邬大勇专访丨深耕油画本体语言，探寻青年创作路径

80cm×70cm2022年

邬大勇《猫与女孩》布面油画

80cm×70cm 2023年

大学教育，培养的是一种能力和素质

采访邬大勇老师时正是暑假尾声，新生即将报道的时候。对于刚从高中学习进入本科学习的学生，时常会面临不知如何学起、从何学起的体会。大学学习，究竟该如何学习；大学教育，培养的又是什么；在今天，越来越多的人思考自己所学的专业与社会实用功用间的契合，艺术的培养又该如何；越来越多的美术专业学生为了投送展览而创作，艺术又该何为……这些话题，一直是值得不断探讨、思考的。

邬大勇认为，今天的大学教育首先培养的是人的基本能力与综合素质，而不应被简单理解为职业技能训练。绘画学习和大学教育都属于个体成长的一部分，也必然受到时代条件的影响。艺术作品具有一定的商品属性，创作者无法完全回避社会接受、公众审美、市场反馈及其所构成的现实环境。2000年以后，高等教育规模扩大，油画专业学生数量明显增加。一方面，创作主体的增长带来了更丰富的艺术面貌与更多样的实践可能；另一方面，以绘画为职业的人数增加，也使职业通道显得更加拥挤和狭窄。理解这一现实，并不是否定艺术教育的价值，而是要求重新认识艺术教育所能提供的核心能力。

邬大勇进一步分析，即便画廊系统不断强调作品的独立性与艺术性，其运行仍然受市场和资本逻辑影响；而由国家文艺方针和公共文化机制推动的展览，也必然具有自身的价值导向与遴选标准。“从我个人的观察来看，画廊系统与体制性展览正在形成两套差异日益明显的评价和运行机制。在画廊系统中获得稳定位置的青年艺术家，往往较少参与体制性创作；而在体制性展览中建立优势的青年艺术家，也未必能够自然进入画廊系统。这种分化背后存在复杂的社会结构与艺术生态因素。”由此，他重新追问大学是否以“培养画家”为唯一目标。在他看来，大学教育更根本的任务，是培养可以迁移的能力、审美素质和主体意识，使学生无论最终是否成为职业画家，都能够在精神与现实层面建立自己。

就绘画专业而言，邬大勇强调，大学教育的目标不应被窄化为批量培养职业艺术家，社会现实也无法容纳如此数量的画家。仅以中国美院油画系为例，每年毕业学生逾百人，不可能人人都以艺术家为终身职业；艺术家成长本身也具有漫长、严格且高度竞争的特点。他回忆，自己在中国美院附中读书时，老师曾直言“画画就是优胜劣汰”。这种竞争并不仅指技法高低，还涉及认知能力、判断力、意志品质、工作方法以及与社会建立联系的能力。因此，绘画专业教育虽然不以人人成为艺术家为目标，却可以为博物馆、出版、中小学美术教育、幼儿教育以及其他相关领域培养从业者。职业出口可以多样，但其共同基础仍是学院教育所塑造的审美能力、文化理解力与专业素质。即使这些素质不能立即转化为物质回报，也会长期改变一个人的精神结构和理解世界的方式。

邬大勇以近年暑期在不同城市考察、采风的经验作补充：有些景观看过一次便不再产生重访的愿望，有些地方却能不断召唤人回去；美术馆与艺术作品也是如此。人为什么能够区分一次性的视觉刺激与值得反复观看的经验，为什么能在重返同一对象时持续发现新的意义，背后依赖的正是绘画教育所培养的感受力、审美判断和观看能力。

你要判断且坚信，在艺术史中不断审阅

在我还是一个油画专业的在校学生时，隔三差五会听到一些老师对于“中国油画”的讨论。有关“中国油画”的命题，似乎每年都会掀起一阵思考。有的人认为，油画作为西方舶来品，中国的艺术家始终没有办法像西方艺术家那样具有“本土作战优势”。因此，中国的艺术家应该更多在中国画、书法这些艺术门类中聚焦。有的人认为，尽管油画是从西方传入的，但是中国的艺术家通过不断努力，创造具有东方艺术精神和中国传统文化脉络的属于我们自己的“中国油画路径”。就像在不同的读者眼中有不同的哈姆雷特，不同的评论家、艺术家的眼中也有不同的“中国油画”。

“中国油画”这四个字说起来很大，也不是我们作为年轻一代油画创作者可以随意谈论的。但是，在我看来“中国油画”的背后离不开中国油画家们的共同努力，每一个油画家都有自己独立的思考，因此，面向那些已经站在当下中国油画前沿的画家们发问，把他们的回答放在一起，其实也就能构成一个“中国油画”的前沿侧写。因此，无论是在我上学期间向何红舟老师、李前老师的提问，还是现在工作后与邬大勇老师的对话，在访谈的最后，我都问了他们有关“中国油画”的思考，这个发问也会继续下去。

谈到“中国油画”，邬大勇认为，首先应当对中国现实主义绘画在当代世界艺术格局中的位置建立更为充分的认识。在他看来，绘画最终应以作品自身的质量来判断，而不宜仅凭风格、媒介或门类预设高下。经过长期发展，中国现实主义绘画已经成为世界现实主义艺术中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其中优秀作品也对当代绘画的发展作出了自身贡献。至于以油画表达东方精神这一更为复杂的命题，自吴大羽、赵无极之后，后续艺术家的实践仍需要接受更长时间的历史检验。吴大羽、赵无极之所以具有不可替代性，不仅在于形式上的东方特征，更在于其深厚而完整的文化素养，以及将传统精神转化为现代视觉语言的能力。邬大勇由此强调，当下是一个“祛魅”的时代：既有权威、流派标签和外部评价不再天然构成价值保证。今天的中国油画工作者必须形成自己的判断，并对经过实践检验的判断保持信心；不以某一次展览、某一种市场趣味或短期潮流作为最终尺度，而应把作品重新放回艺术史的脉络中，接受更长时段的审视。

实践型艺术家常常顾虑：随着时间推移，自己的认识必然变化，因此不愿轻易把观点明确表达出来。对此，邬大勇在访谈中反复指出，艺术家的追求固然会持续发展，具体判断也会不断修正，但一个人的知识结构、生命经验与基本气质并不会轻易被彻底替换。重要的不是追求一种永远不会改变的结论，而是在自身能力和认知范围内，把当下的判断落实到尽可能充分的实践之中。“我们这一代画家读大学时，正值艺术市场开始活跃，所接收的信息逐渐多元，创作面对的问题也比过去更复杂，有时难免出现判断混乱。但画家最终只能依靠实践来澄清认识。不要因为顾虑过多而停留在设想中；一旦形成值得尝试的想法，就应当进入绘画、进入创作。在现有认知基础上，把当下能够做到的最好状态呈现出来，这就是对自己判断最实际的检验。”

艺术家访谈有规定的模板或者说方式吗？在我看来，答案是没有的。就像，有标准答案的艺术创作吗？倘若你翻阅了前文读到这句话，我想，你肯定也会知道我的答案。这次对于邬大勇老师的专访侧写，我没有按照之前杨奇瑞老师专访的格式进行撰写，而是更多将我们的对话都贯通到整篇“专访记”中了。这也是我在这次写作过程中的一种切身感受，我感觉，这样的文体是我这次写作过程中想要进行的方式。而在整篇访谈最后，还是想延续之前的方式，回到这场对话“为什么开始”的初衷——

「国美高研」专访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