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水墨+国画色+胶38x60cm
2026年
那天聊起春杰兄新作《坏笑图》,友问:这样的画应该怎样欣赏?我无言以答,又不愿对牛弹琴,于是一通胡说八道了事。
我认为这件作品真正吸引人的并非它画出了什么,而是它始终拒绝让我们认为“这是什么”。巨大的灰黑结构似山、似岩、似身体,又像时间压缩后的废墟。而画面下方一尾“鱼”若隐若现。它没有被清晰描绘,更像从墨、水、皱褶与观看者的意识之间偶然浮现。你看见它,它便存在;你试图确认,它又潜回混沌。这正是刘春杰近年来“无物之象”,从具象走向抽象、又令抽象重新孕育物象的创作逻辑。因此,那条鱼并非一个有趣的视觉细节,而是进入作品的一把钥匙。艺术家不再描绘万物,而是在制造万物得以生发的条件。
揉皱的宣纸、擦伤般的墨迹、近乎废墟的灰白,以及偶然渗出的淡红,使纸不再只是图像的载体,而成为经历时间、压力与身体之后的“现场”。压、拓、磨、擦在这里转化为水墨内部的物质记忆。作品由此游离于山水与抽象、生命与废墟、有形与无形之间。这也是刘春杰“无物之象”最具当代性的部分,所谓“无物”,不是虚无,而是拒绝过早命名。行至这件作品,“无”又开始悄然生“有”。山不是山,鱼亦未必是鱼。真正高级的艺术,从来不是把世界解释得更加清楚,而是在一个被解释得过于清楚的世界里,重新恢复万物的暧昧、陌生与自由。

《坏笑图》之二
宣纸+水墨+国画色+胶 43x69cm 2026年
观看这类作品最好的方式或许是:不是追问他究竟画了什么,而是猜想那些没有画尽的地方…………
(四)
当年在金陵美术馆旁边的小店我们一人吃一碗海鲜面,那时,浮美术馆还只是我从面汤的热气里吹出来的一个梦。春杰边吸溜着面条,边听我眉飞色舞地描绘那座正在装修中的美术馆,眼神里却分明写着:你慢慢吹,我慢慢吃,只要这碗面最后由你买单就好。那天我大概吹得太过忘情,竟忘记埋单。于是,那顿一百多元的高档海鲜面竟由大馆长慷慨结账。
今年三月,我开车载着几位朋友“硬闯”香港,参加春杰兄在一新美术馆的个展开幕式。我对他说:“浮美术馆马上首展!”金秋九月,他与广东老友蒋悦、罗必武来到《圆明园——光阴的故事》展览现场。一个还是冷眼看世界、奇思妙想的“私想者”;一个仍头顶支棱的“拖布头”,穿着被误读的时尚,努力维持着“没文化土豪”的完整人设。我忽然想起大馆长那句话:“人活一世,做成想做的事儿,真好!”以前读来,像一句祝贺,今日再想,更像一句判令。人这一生,总要做几件旁人看来没有意义、自己却非做不可的事。大馆长把旧报纸演绎成时代的面孔,我把荒废的空间变成美术馆;他守着尖锐,我偏爱高饱和度;他用私想作艺术,我用真金白银收藏;他用文字书写,我用半生积攒执念。表面看各走各路,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替那些容易被遗忘的人与岁月,留下一点证据。

浮美术馆展览现场
感谢春杰兄终于肯把他那一点点“嫉妒”兑换成了从上海到罗浮山的路费;感谢老蒋、必武在各自忙碌的人生里拨出一段时间,来这座尚且年轻的美术馆;也感谢岁月,没有把我们彼此变成通讯录里沉默的名字,而是让我们仍能站在画前说笑,回忆并彼此调侃,彼此相惜。两个月前,春杰用文字为我写像。今天,我借浮美术馆为诸位留影。大馆长笔下那个土豪终于没有食言。海鲜面前吹过的虚幻,今天已经变成一面面白墙、一盏盏灯光和一场展览。人到“中”年才明白,真正值得珍惜的,从来不是一顿豪华餐,而是多年以后的食客还在,当年的话有人记得,当年那个看似荒唐的梦,终于可以请老友一看。

浮美术馆顶层茶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