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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天晔丨吾有良师——记刘国辉先生

盛天晔丨吾有良师——记刘国辉先生
2026-10-24 14:29:36 来源:中华网山东频道

刘师国辉,昆玉卓绝之名,毓秀钟灵之质,刚健清正之骨,俊逸劲朗之相。

吾师也。

余生也晚,从先生游,廿载有余。立雪程门,扶鞍执缰,有幸有幸,何止三生。

刘一国一辉,三字一出,天下风动,吾不欺。诚、直,为人之本,欲为人者需先有人之模样,不欺人,而能不自欺。欺天瞒地之徒,死后下无间地狱,吾不敢,惧那三司功曹,十殿阎罗,故不虚言,不操那偷鸡摸狗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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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和同学(左起梁元硕、盛天晔、刘国辉先生、吴宪生先生、程宝泓先生、王赞老师)2000硕士毕业展上合影

先生有中原血统,民国29年生于苏州,庚辰年乙酉月丙辰龙,父辈乱世出于豫中流徙江南,辗转而入行伍,母亲为无锡人氏。南北姻缘,得此刘郎,少敏捷,性纯直,美文章,喜绘画。昔闻浙江美院附中免学费食宿,即来投考,是年吴门四子有两人中榜,由是负笈湖上,二八少年,正是春日游杏花插满头的年纪,然于政治阴云浓重的年代,终因出身成分的颜色而入另册,成了不戴帽的小右派,由此,少年“多识”愁滋味,命运似乎也开始为悲剧埋下伏笔。毕业后,由一个从事工艺美术的单位转而到萧山农村放鸭,浆向蓝桥易乞,虽不曾有半点云英之想,倒也闲云野鹤般自由,遂潜心于连环画创作,以大创作格制作尺幅之图,于方寸天地间纵横点画,终由《耕耘记》《昆仑山上一棵草》《鄂伦春姑娘》《无尽的水源》四本画作而声名远振,天下景仰。1966年浩劫既起,国是诡谲,由身在偏宫故,初无大异,然书生热肠空议论,乃有“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之误,终入牛棚,离乱遭逢,颠沛伊始,于浙东海边一个叫乍浦的地方流放苦役,虽日日面对大海,也有春暖花开,然人世幻景,终抵不过苦楚无边,踝碎腕断,心生心灭,悲喜尽幻。岁月丧乱,历史暴虐,人境无常,茫茫苦海如何渡?唯赖自救,天亦垂怜,不度英才,终渡英才。待得云开日出,劫愿渡尽,此心安处即杭州。旧境重蹈,遍地英雄下夕烟,20年不晚,贞心愈烈,以苏杭二郡之郁勃灵气灌溉滋养中心正骨,刚柔兼济,显藏并用,屈伸有时,乃有今日绚然夺目之蔚为大观。英雄从来不用问出处,草衣葛屦,皆天之厚遗;里巷蓬门,亦地之脉藏。鲜衣怒马少年游,看朱成碧转瞬事,天自有眼,得失自衡。朝菌蟪蛄,遑与论晦朔春秋;燕雀弄羽,不与言负天鲲鹏。大路漫漫,成大业者必先砥砺意气,磋磨心志,锤炼筋骨体肤,遍历劫难,死地后生,始有振翅冲天之日。先生之十年磨难,恰如逆鳞之养,养得不坏不空之金刚心身,伏虎处林,潜龙在渊,浪淘沙洗,光晦韬养,无生怨恨,欢喜在前,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所谓文士,往往是昂昂负气咻咻利口,江山易鼎海宁激荡之时名心不泯末路失节“两姓事君王”之辈,当世人但有舞文弄墨者即以为与文化沾了边,即自谓艺术家,大师巨匠满天飞,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头顶三尺神明怒。

先生从不自谓艺术家,先生接地气。

“江南布衣”与“长乐”,一为先生自号,一为先生常用之章。江南,意谓苏杭,出于苏州,居于杭州,“布衣”自是谦词,亦是诤词,人心浮杂,世多变数,唯“布衣”而能“长乐”。处山林而有社稷之忧,退江湖不失天下之怀,率性而动,清贞自为,是真名士;目不揉沙,口若截铁,奋袂而起,飞扬勇决,是真勇士。吾心从之。

人间正道是沧桑,向善之路必定也是布满了荆棘,先天下之忧而后乐,需要大智慧和无畏力。

“顾有头颅在,敢忘国步危。八公皆草木,何处不旌旗。人事原知愧,天心自可期。瞢腾倚长剑,起视夜何其”。这是前院长潘天寿先生的句子。一个花鸟画家尚有如此煎熬之忧心,当世口若悬河声色连朝的衮衮诸公们如何不汗颜呢?这也应该是天寿先生向往八大山人的原因所在吧,四百年前后故人新颜,今古何异?一个贵胄遗孙,一个早天才俊,只缘忧患二字,心曲相通。

夜何其,是啊夜何其?谭嗣同言“两千年皆秦制与腐儒”,万古长夜,何日海晏河清,乾坤朗朗,有澄宇青天,白日清明?

遂谓圣人有忧患。风雷动满盈而鼓万物,悲和喜皆源于此忧患。一切文艺当是为人的文艺。鲁迅先生讲艺术须是为人生的,而非象牙塔中的“为艺术而艺术”——鸳鸯蝴蝶式的哼哼唧唧、顾影自怜、无病呻吟。诗言志,文载道,人物画当为“成教化,助人伦”,褒贬贤佞,警诫激励,启迪民智,发省民生之用。疾苦人物,从来唱大风悲歌,金声玉振,振聋发聩,荡人心智,撼人心魄。

先生的忧患与生俱来,附中时即有马玉如先生看完他的画讲了这样一句话:“刘国辉是个画悲剧的画家”。数十载沧桑阅尽一路走来,《耕耘记》《无穷的水源》《岳飞班诏图》《茉莉花》《喜雏图》《世纪潮》《三秦父老》《本是良家女》《苹果花开》《炕上的老奶奶》……耕耘劳碌,弦歌不辍,由其心志风骨,加之人物画之承担在肩,愈挫愈勇,愈行愈健,及今高年,心愈重而望弥远。这在连谈论忧患都显多余的当世看来未免可笑,利禄熙攘如何容得下清白无碍,樊楼绮袖如何闻得了悲歌慷慨,举世浅薄,风尘高绝自难入时人之眼,白眼讥诮之徒谓其清风傲骨,谓其骨鲠难交,皆不足谓也。于此失魂落魄之时,于此众人削尖了脑袋名利驱驰穷命赶路的五千年未有之大变速中,停下来,哪怕是有一刻的时间抬头看天,回首望路,亦是多么奢侈的事。而这个从19世纪起就被异族的坚船利炮轰懵了脑袋,现如今连滚带爬急急赶路的曾经的泱泱之国是多么需要真正的忧患与有为之士。

先生有为,且无畏。

1981年先生研究生毕业,作《岳飞班诏图》,画面深处,朔天风雪中一尊雕像凝立,岳鹏举孑然的身影在万民呼号与将士的整肃沉重中倏然独举,一瞬,何止万念,归不得,归不得啊,归家失路,大武大韶,五千年了中国人一直在招魂,可有几次是真正找到了回家的路,旋即又遗落魂魄跌撞向前,缘何?缘何?并刀昨夜匣中鸣,拔剑四顾心茫然,而剑要斩向何方呢?五千年魑魅魍魉鬼影重重,万古长夜歧路灯火何在?纵使你把自己点燃,终不过是历史崖隙中的一缕青烟。全幅如同一幅悲怆交响曲,在低婉的大提琴声中使人万茧缚身如坐愁城,冲突隳决找不到出口,使人黯然,使人扼腕,使人于寂寥沉重中又睚眦欲裂,痛,不是一刀快意的痛,而是如鸩毒蚀骨,钝刀锥心,文火慢慢煎熬,一步步蹈向死境。寻生之路,从来是中国人命中最大的主题,鲁迅先生穷其一生,最终也没能在彷徨和呐喊的苦闷交替中冲出铁屋子的困境,而在希望正如绝望一样虚妄的结语中匆匆陨落如寂寥晨星。夸父追日,精卫填海,屈子天问,鲁迅呐喊,灵台从难逃神矢,风雨依旧暗故园,荃既不察,唯余热血,横刀自荐,醒昏昧之国民,望后来之同志,视此血道,前赴后继,尽地狱。先生当41之盛年,借《班诏》有此之问,一问诸己,再问天下,君且察乎?君能省乎?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从800年前岳武穆旗下跪地哭号的生民哀绝的脸到80年代《世纪潮》滚滚洪流中各色朴拙平易的青春身形,再到《本是良家女》嗔笑莫名无奈风尘的另一种青春,及至《老伴》《日子》《三秦父老》《炕上的老奶奶》《苹果花开》等质朴勤拙的底层形象,先生关注的一直是这个民族最底层的劬劳生民。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苍老而青春的我,苍老而青春的中国,这个普天之下最多农民的国家,劳夫思妇思无邪,不过是要一个人的尊严,先生给了,用画笔向普天下诚善孤弱之人群致以最深挚的敬意,至善起于民间,先生从来不曾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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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和周晋、刘老师、老袁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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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窦寺

关键词:盛天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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