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又待人诚挚,平易不拘礼,课上亦少言,事多躬亲以效,遇可喜之人则口灿莲花,机锋敏捷,千里之外而转瞬目前,其中深意,往往使人于笑谈间不觉于暇,数日后方有幡然之悟,反躬自省,而生敬畏、敬慕之心。这种方式很道家,又有点禅宗的意思,进退行止担水砍柴莫非妙道,渐悟棒喝顿觉开示“无为而无不为”,醍醐灌顶,润物无声,需要受者有极高的感悟力,应对力,以及适度的幽默感,师生授受,方能在于无声处投契相知,而有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默契。
先生常言天赋不可求,而勤奋可持,昔年与黄胄先生书信往来,黄胄先生遗其“勤奋”二字,先生患难之人,岂不知生涯艰辛?画画之人若无勤奋二字,即使天赋异禀,也终究会像那个江姓的才子那样被仙人收了生花妙笔,从此才思泯竭。而当世绘徒,真心实意于绘事一门者鲜矣,皆多以此为敲门砖,以为终南捷径,投机侥幸,而先生天资旷拔,精于艺事,宵衣旰食,兢业勤勉,数十年如一日未有丝毫之懈怠也,放眼国中,能望其项背者几何?精力之旺盛、态度之谦谨令后生亦汗颜,此又先生超拔流俗,高古绝响,迥于时人之处也。
江湖人事,你方唱罢我登场,先生“沉于下僚,不求闻达,虔于艺事,疏于人际”,此旧宋李伯时遗风。从来大富即大险,世人但知索求,不知欲壑难填蛇吞象,此正佛家之贪戒,细水长流,持之以恒,始得子孙无碍。而对于一个自恃已踏上复兴之路的民族来说,反省过错远比鼓吹虚幻的荣耀重要得多。先生遂言“小富即安”,平素闲暇即以小楷抄经,字迹摩挲间岁月静好,以此淡泊之心志,耽于艺事——而非“游”,“游”从来都是文人的余事,慵怠放浪之借口,向来有情怀的人物画家都是茕茕用命案牍劳形的“五浊之体”,吮毫搦管间生涯迎送,三更灯火五更鸡,朝如青丝暮成雪,以尽人事,以知天命。但凡尘世肉身,未知生,焉知死?未成人,安知天?且饮水,饮遍冷热酸甜的人间诸味,再去汗漫云天外,穿墙遁甲羽化腾仙,爱怎么折腾,随你便。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从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残垣。韶光贱。
韶光真他妈贱。
有幸和先生一起画画。
写生是人物画的惯例。意笔写生,当由一时一地之事境,发一瞬一念之情意,天时地利人和,形意相通,出于毫端,外露为迹,转见性命——此亦东坡先生所讲“情至而词至”,又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高手过招,剑雨刀花不及定睛,疾风骤雨吹气转瞬,死生胜负已定。如果画分南北,此为典型的南方作派,挥写纵横,貌似潇洒;而北方,则是兢兢业业一笔一线撮出形貌,填染勾皴,戏份苦情。先生常谓百花齐放,和而不同,不争一家一派之长短,昔年杭郡诸公重张“浙派”大旗延请先生入于麾下,先生笑拒——吾吃南北之杂粮而成今日之面貌,虽有浙派之师承,并无浙派之显征,吾系一中国人物画家也。画分南北,而高低上下并无江海之限,罗汉掌咏春拳,只要打死鬼子就是好拳。人物画,无非以形写神,以诚挚之心写人世悲喜。
与先生二人在教室里利用午饭后的时间画写生,仅一念之因,又或者冥冥中自有天意。宣纸从最初的四尺、五尺,到六尺,对象从一个人、两个人,到一群人,时间一年,两年,复三年,如果不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估计到今天都会画下去。刘老师眼高手快,放笔直取、纵横奇肆,我则跟得踉踉跄跄,落笔既定,无暇深思,所以几乎每张都是急就,其余一切勾皴点染,敷色烘煊,皆是日后收拾重检。
如此平均每天一两个小时,少则画二三人,多则四五,围观者众,皆学生,凝神观想之际还需玩笑互动以活跃气氛,不论冬夏,遑论寒暑,捉笔不怠,孜孜不倦。非有赤忱与严律,以及持久之恒心,不能持也。
以古稀之年作如此高强度之连贯写生,国中再无第二人。
2006年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先生作大写巨制《五四运动》,吾亦有幸身与其役,随侍左右。最初的选题是鲁迅和新文化运动,草图做了好几张,结果被上海拿走,最后定下五四。从2006年至2009年结稿,三年辛苦,不寻常。相比于当年半月而成《岳飞班诏》,先生此次真的是忧困煎熬,夙夜匪懈,其心也重,虑也周,望亦厚,托亦远,吾辈亦战战兢兢,蹑之追之,辗转反复,唯勤唯恳。从豆腐干小构图,到全开铅画纸,到送京参审的镜框稿,到正稿大小的素描稿,甚至于留在黑板上的痕迹,废纸三千,此言不过。此障水墨大写,以挑战当代水墨人物画的极限为终旨,摒弃一列匠作之法,勾勒疾扫,纵横泼写。由是,看似逸笔草草,实则苦心孤诣——大墨泼扫处,奇肆劲爽,纵横淋漓,宛若神助;小笔勾叠处,又笔笔匠心,深婉幽折,意蕴清远。技术这块,要想在如此大幅的画面上纵横捭阖,挥洒自如,实非一日可就,而数年来的近千张课余写生竟成了此次创作的铺垫和热身,真是天意昭昭,其心眷眷!三年成稿,自谓写意人物画中之翘楚,非欺世语也,奈何时人鲜有能辨瑕瑜者。
我焚文字公焚疏,狂禅辟尽礼天台。且待且待。
2008年春气熙怡时,先生着手浙江省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兰亭修禊图》,吾为下手,接纸托钵,添墨补色,得益匪浅。
2011年冬随先生云南之行,蒙云南艺术学院张志平院长盛情接待,经苗历彝,出瑶入傣,一路迤逦,十日风尘,先生皆笔不离手,即当饭余茶后,亦速写不辍,精诚可鉴。如是窸窣宏巨,珍贵温暖,贯穿于二十余载春秋八千多个日夜的光阴流淌中,细碎点滴,串起平明人世的藏蕤生意,使人心生感恩。而记忆终究有限,难以一一具足,人世绵延,亦在此丰足与缺憾的盈亏满损中辗转向前,谦抑低回,到那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在微暖还凉的暮春或秋夜,觉出交集的悲欣,如此悲伤,如此喜悦,如此圆满。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画画之人,首在于良师,再持以勤奋,终止于天赋,缺一,即漶漫无功,踪影难觅。寒暑冬春,进退反复,勇猛精进,志愿无倦,方有得菩提时。吾有此良师,天赐之幸也,得此厚遗者,世无第二人。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人世一相逢,感子故意长。二十载师徒授受,耳濡目染,身心浸会,一句师恩如父,浅矣。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为师为父,为生为徒,修行岂止三百年。
2012年的春天,当我在东海的极端一个叫东极的岛上远望茫茫大海时,想到了这句话:桃李春风一壶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顿时泪雨倾盆。
不过是刹那间的交集。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这也是人世间应该有的道理。
吾有良师,此一人。
(文/盛天晔,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浙江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来源:几点文艺)
艺术家简介

刘国辉,曾任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教授、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中国人物画高级研修班”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委会副主任、获文旅部优秀专家称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国家人事部“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称号、出版有《刘国辉画集》等10余部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