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我的老朋友著名版画家代大权刻了一幅版画,画上一个小老鼠坐在书堆里,神情安恬,目光温驯,尾巴随意地搭地上。
大权说,他的作家朋友跟他说起自己钻进书房的感觉,用了这么个比喻——像老鼠钻进了鼠窝。他说书不一定老看,字不一定老写,窝在里面就觉得舒坦。
大权由此动意,信笔刻下了这幅画,名为:《书房里的老鼠》
我对着那画看了许久,心便被什么东西软软地牵动了。
我也有一个书房。
它不大,一面是书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那些书挤挤挨挨地站着,有些歪了,有些斜着,有些干脆躺下来,像一群随随便便的人,爱怎样就怎样。我喜欢这个样子的。太整齐了反倒不自在,好像进了别人家的客厅,得端着,得绷着。我的书房不要紧的,我可以把脚翘到桌子上,可以把茶洒在书上,可以读到一半把书扣过去睡一觉。书不会怪我。它们是我的老朋友,老朋友不计较这些。
说起这些老朋友,得从我小时候讲起。
我少年时在西北长大。
父亲蒙冤莫白被流放到宁夏银川,搬家时带了十个纸箱子的书。十个纸箱子啊,在那个时候,去那么远的地方,这简直是一个奇迹。铁路托运超重了,父亲自己掏钱补上。我后来想,他那时一个月能有多少工资呢?但他就这么办了。那些书跟着我们,过了黄河,到了黄土高原,那个风沙漫天的地方。

银川的家是土坯房,墙是黄的,地是黄的,连风都是黄的。院子里的泥地一到下雨便成了稀泥,踩一脚陷进去半天拔不出来。但屋里有那十个纸箱子,我的世界便不荒凉了。

父亲把箱子打开,将书一本本取出来,码放到钉在三面墙上的一层层木板子上。左面墙上是世界名著,正面墙上是医学专业书籍,右边墙上中国四大名著、唐诗宋词元曲,还有明代通俗小说(各种“拍案惊奇”)……那些书脊的颜色各异,红的、蓝的、绿的、赭石的,像一道彩虹,落在了这片黄土地上。
那时候没有什么娱乐。没有电视,没有手机,连收音机都是奢侈品。我的世界,就是那十个纸箱子的书。
我那时小学四年级,认得的字不够很多,但这不妨碍我“乱看”,字认不全,没关系,不认识的字跳过去,连蒙带猜。
最妙的是,那些书里都有精美的插图。我每看一本书,总是先是看插图。《悲惨世界》里冉阿让背着一个男人在下水道里走,画得黑乎乎的,很瘆人,看的人心里发颤。《唐璜》里的插图都是欧洲的宫廷美女,穿着蓬松的大裙子靠在软榻上,露着肩膀和细细的腰,旁边站着那个风流倜傥的唐璜。我每次看到那漂亮的蓬蓬裙就想,我要穿上是个啥样儿呢?《约翰·克里斯朵夫》是一套,好几本呢,我根本就看不明白。约翰·克里斯朵夫的模样被画得有点野性,一点也不像个音乐家。最撩人的是那他双灰色的眼睛,睫毛很浓密,半睁半闭的,让你琢磨不透。《红楼梦》里的女孩子那是画得太好看了,我忍不住拿笔在纸上描,可总是描不像。至于这些书里写的都是什么呢?我基本没看懂,就是觉得插图好看。
更搞笑的是,我去乱翻父母的医学书籍,也是为了找插图看,结果翻到了一本《产科学》,里面有女性子宫的解剖图,像个倒放着的鸭梨,鸭梨里有一个闭着眼睛的小娃娃……然后我就想:她会不会就是我呢?然后我就在饭桌上大声说:“妈,我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啦…“我爸我妈都愣了,我接着说:“妈妈肚子里有个大鸭梨,我是从那里出来的,嘻嘻……”父母一下子都乐了:“你这猴丫头,说的还挺对,你又乱翻书去了吧?”我受到了表扬,得意得一发不可收拾,乱翻书的事越干越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