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上初中了,父亲又给我买了《十万个为什么》《居里夫人传》,还有期刊《我们爱科学》,每期都买………父亲让我不要老看小说,要看点跟科学有关的书。那些书摞在书桌上,散发出新鲜的油墨味,和小说们挤在一起,像两拨不熟络的客人。
我开始翻它们,起初是半心半意的。可《十万个为什么》像一个耐心的老爷爷,总在我耳边絮叨,告诉我天为什么是蓝色的,铁为什么会生锈,馒头里为什么会有小洞洞,星星为什么会眨眼………那些答案像一把把小钥匙,悄悄打开了蒙在世界表面的那层纱。我忽然觉得,原来世界不只是小说里那样有喜有悲,它还藏着许多可以追问、可以解释的秘密。
而《居里夫人传》,我可是认认真真读进去了。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穷学生,到在漏雨的棚子里提炼镭,两次获得诺贝尔奖,却依然朴素无华。她的生活那么苦,可她的目光始终朝着前方。父亲看我捧着那本书不撒手,有一天轻轻说了一句:“看看居里夫人,你就不会只为晴雯掉眼泪了。”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晴雯撕扇、病补雀金裘、最后被赶出大观园死在自己床上——我每读一次都哭。她的倔强和委屈,像一根针扎在我年少的心上。可居里夫人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力量:一个人也可以受委屈、吃苦、被不公对待,但她的眼泪可以流在实验室里,流在每一个不放弃的深夜里。她不是不苦,而是把苦熬成了光。
《我们爱科学》每期都是薄薄的,我等得却最心急。那些关于恐龙、宇宙飞船、海底世界的文章,配着黑白插图,把我从大观园的亭台楼阁里拽了出来,拽到一个更辽阔的天地。原来世界不只是红绡帐里、黄土垄中,还有银河系、地壳运动、原子结构。
渐渐地,我的书桌变了模样。小说还是爱看的,但旁边多了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抄着科学小常识,画着原子结构简图。我学着像居里夫人那样,把好奇心当成一种信仰,把追问当成一种习惯。
父亲是对的。他不是要我不读小说,而是怕我只活在晴雯的眼泪里,看不到更大的世界。那些科学和传记的书,像另一双眼睛,教会我在感伤之后,还要有站起来探究的勇气。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本本书像阶梯,带着一个爱哭的小女孩,从大观园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她们就是我一生中从未离散的精神朋友。她们从书里来到我的心里,带着她们的故事,与我分享。我为她们的命运忧伤,为她们的奋斗激昂。她们教会我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那个风沙漫漫的地方,这些书就是陪伴我一起长大的挚友。
……
后来,风声一天紧过一天。父亲的那些外国书,在那个年月是惹祸的东西。
那是一天深夜,父亲把那些书从架上一本本取下来,抱到院子里,堆在一起。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着了。
我一下就明白了。
我扑上去,被母亲拉住。我喊:不要烧不要烧。父亲不说话。他划着了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火着了,先是小小的,然后大了,书页在火里卷起来,翘起来,变黑,碎掉。风大,灰烬被吹起来,满天飞,纷纷扬扬地飘散在夜空里。
那些书——我的居里夫人,我的柯隆巴,我的冉阿让,我的晴雯——就那么飞走了,变成灰,落在院子里,落在我的头上,落在我伸出去的手上。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父亲让我哭的手都哆嗦了,最终把没舍得烧完的那本《居里夫人》递给我,“留着吧。”我接过来抱在怀里,抽泣不已,哭到凝噎。那些从书里走来的朋友啊,那些陪伴了我整个少年时光的知己们,就这样在一场火里消失了。我听见她们在火焰中无声地呼喊,我感觉到她们化作风中的灰烬,轻飘飘地散了。我抱着一本残缺的《居里夫人》,像是抱着一个破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