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止一位学者提到过,中国古代的文化传统、知识教育极为重视对“通”的培养,孔子说“博学于文”,庄子说“道通为一”,皆被历代学者引为训教,以至后来出现了像“文、史、哲不分家”“文、艺不分家”这样的说法。当然,“不分家”并非指要泯灭专精之学、具体领域,而是说,在中国古代的知识系统之中,各学科、领域、门类间,有着极为深刻且复杂的关联,对其中任一具体内容的深究,皆要筑基于整体性的文化脉络之上,“以通御专”便是对这一思路的总结。而随着近现代学术体制的演进,道术为天下裂,“通人之学”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代之以形形色色的“专家之学”,文、史、哲、艺等终以专门领域的定位示于众人。这一变化自有其不可逆性,且取得了很多创获,但畛域分明、壁垒森严的负面作用,愈发为今人所知所感。在此情况下,回顾历史传统,接续文化脉络,特别是系统整理、继承、弘扬前辈学者的宝贵遗产,便显得尤为重要了。
山东大学出版社于2025年10月付梓了由徐超、靳永、闫井贺编的《归网遗珍——蒋维崧学术艺术文献》一书。此书分为八章,系统收集了山东大学已故资深教授,著名语言文字学家、书法篆刻家蒋维崧(1915—2006)的著作、论文、诗词、往来书信及各时期手迹、书法篆刻作品等数百件(其中有相当部分为首度公开),较为全面地呈现了其人生经历、学术成就与艺术轨迹,具有相当的研究价值。考察以往研究蒋氏的著作,对其曾任《汉语大词典》副主编(山东组主持人)等的学术经历,与书法、篆刻方面的艺术成就等,已多有阐发,但囿于蒋氏慎于著述、低调为人,多少给人以不知其“所以然”的意犹未尽之感。今此书出版,既为了解蒋氏本人提供了大量真切可据的第一手资料,又为研究近现代学术史乃至中国文化传统呈现了一个珍贵案例。
倘从艺术史的角度考察,本书的学术价值主要体现在如下三个方面。
第一是清晰地呈现出蒋氏行草书与篆书的早、中期面目及其一生书风的演变轨迹。今人较为熟悉的其实是其晚年的风格成熟之作,但对诸作何以演变至此,以往了解有限。据本书可知,蒋氏的行草书发展,可被视为从沈尹默书风中逐渐抽离、直至自立的过程。书中收录其部分早岁书作,大都是相当典型的沈体,与其他沈书传人如褚保权、朱家济等相去不远。至上世纪70、80年代之交以降,则逐渐与沈体拉开了距离,许多晚岁的典型书写技术已渐渐凸显。结合徐超著《崧高维岳——蒋维崧和他的书法篆刻艺术》等材料,可以推测,这一系列变化的发生与蒋氏长期耕耘于篆书书写,且在此过程中有意开发柔毫笔、生宣纸的表现空间有直接关系。毕竟,沈书传人中真正在篆书上用力甚深且取得极大创获者,恐只有蒋氏一人,这应是其能够跳出沈书藩篱的重要原因。我们甚至可以片面地说,他似是有意地用篆书笔意来为沈体“做减法”,即弱化后者笔法中琐碎、甜媚、雕琢的一面,代之以温厚、苍润、淡雅的趣味。而其金文书写风格的逐渐明晰,大抵与行草书同时,但真正成熟,应是在进入90年代之后。从本书所示蒋氏早岁篆书书迹看,诸作面目虽已具有相当的辨识度,但文字本身的排布尚近于在乔大壮篆刻用字形态的延长线上做工作,或者说,有些“写印稿”的色彩——在篆书书写与古代金石铭刻之间,多少要依赖篆刻语言的“转译”。进入90年代后的同类作品,则显然具有更为浓郁的殷周器铭意蕴,与前者拉开了不小的距离,这应与蒋氏在退休后深研金文、大量临摹有关。当然也不能忽略,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蒋氏善用优质的柔毫笔、生宣纸并由此摸索出一系列与个人审美、书写习惯相适应的表现方式,才使得其晚年的金文书写变成了我们熟悉的样貌。其间由“书从印入”、兼采金石到直接三代器铭的转化,是值得充分关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