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平台终究是外因。魏广君之所以能坐拥丰厚资源而终有大成,根本原因还在其个人的学识与担当。他并非坐享其成之辈,而是以平台为依托,将个人理念付诸实践,将学术构想转化为文化行动。魏广君的多元身份,显然是促成其艺术建树的重要原因。他是编辑,是学术研究者,是印人,是策展人,更是书画兼修的通才。这些身份相互滋养,彼此增益,最终汇聚为一种独特的创造力。就以编辑身份来说,通常多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式的被动劳作,有极少数则实现了“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提升。魏广君无疑属于后者。《古印精粹》的编纂体例在同类著作中独树一帜,前文已有论述,不再赘言。魏广君编著甚丰,并非独独印学一隅。以学术研究者身份言之,魏广君打通了中西方美学的壁垒。他早年即广泛涉猎波德莱尔、尼采、普希金等人的著作,注重“以中国文化与西方文艺理论思想逐步充实”自己的体系。这种跨文化的视野,使他能够跳出传统印论的言说框架,以更为宏阔的学术语言来阐释篆刻艺术。他还深入研究了东西方比较美学,将古典艺术的优美与壮美、宗教理念的神圣与崇高、现代思想的荒诞与虚无等美学范畴,纳入篆刻表现的思考之中,其眼界之开阔、思考之深入,在同辈印人中实不多见。
以印人身份言之,魏广君对刀法有本体论的自觉。他指出,使篆刻真正区别于书画的,实为“刀法”。刀法既有“所指”——传达特定的文字或纹样,更有“能指”——刀法本身就具有深厚的表现力,未必受限于所刻文字。他将这一观点与王弼“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的易学主张贯通,既实现了以思想理念来指导刀法,又避免了脱离传统的空泛玄谈。
在上述认知基础上,魏广君系统梳理了当代篆刻刀法因现代金属工艺进步,带来的刀锋锐利,使当代印人能够更讲究“刀感的时间性”——人与刀在石面上停留的时间刻度之长短,每一步走刀都要求沉着入味,赋予篆刻以古而醇、醇而厚的新内涵。以策展人身份言之,魏广君又以展览推动学术、以学术引领创作的思路,这已然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方法论。他曾说:“学术方向既定后,随即以研究带动展览。”以书画家身份言之,魏广君将书法、绘画、篆刻三者打通,形成了一种互文、互促的创作生态。他的书法创作从钟鼎、汉隶、北碑、晋唐尺牍到明清巨轴,无所不包,山水画以奇瑰伟丽著称,他将书法的节奏感和绘画构图的经营意识融入篆刻,使印面的形式感更为丰富,意象更为深邃。他的这种兼修,摈弃了浅尝辄止式的涉猎,明显是各有所成、互为借鉴的深度整合。

魏广君印作 镞砺卫家
谈论任何艺术家的成就,终须回到作品本身。对魏广君篆刻作品的具体分析,是检验其理论主张与艺术地位的最直接尺度。他的篆刻,传统根基之深厚,由其早年履历中可见一斑。少年时临摹汉印,在其创作中留下深刻烙印。他的白文印以汉印为根基,取汉铜印之刚硬质直而汰其光洁板正,引入魏晋印之率直质朴,生动自然,落刀能得汉人平和沉厚之气,既有一种生拙感,又不乏自由发挥。这种拙中藏巧、巧中寓拙的审美效果,非对秦汉魏晋印系有深刻把握者不能为之。
然而,魏广君之高明在于,其传统根基深厚的同时,现代意识极为明确。他的篆刻并不泥于古法,而是在深刻理解传统规律的基础上,大胆融入当代的审美趣味与形式语言。“心与仙邻”印实现鸟虫印巧妙化用。广而言之,他的朱文鸟虫篆以古穆之气为基本格调,以篆法、章法的丰富变化为语言追求,不作过多缠绕萦结、刻意繁饰,避免过犹不及。以“处厚”一印为例,虽出以鸟虫面目,但其用刀、笔画的刻画分明从赵之谦“赐兰堂”一印脱化而来,驱刀入石的角度促使整体上有流丽生猛味道的生成,猛然间会觉得杂乱,事实上变形极有规律,形成出人意料的变化。这种以古穆之气统摄装饰之形的手法,使他的鸟虫篆既保留了秦汉印的朴厚之风,又呈现出当代人乐于接受的视觉美感。“人淡如菊”印中每个字形的笔画收笔处理极其精心,看上去漫不经心,“人如”二字之间的留红极为巧妙,而“如、淡”二字的对角呼应堪称更为巧妙的安排,不露声色,四字中的并笔运用,强化了疏密对比。“舟行天下”白文印同样很“满”,但与“人淡如菊”差别很大。“丙午大吉昌”利用块面做文章,充满了现代感。巧妙处在字形的变化功夫,透露出浓肆的碑刻意味,不作精细雕琢打磨,情绪饱满酣畅,极大气。“独善其身”朱文印增加了柔秀之意味,不难使人领略到帖学美的意蕴。“仗剑拥书”一印,成功将“书卷气”和“金石气”融合,联想到魏广君提出的“碑意篆刻”与“帖系篆刻”观点,这方印算不算“碑帖融合”在篆刻创作中的尝试呢?“道无忧乐”存在对宋元印风的借鉴,“风云际会”这类朱文在文字经营上独具巧思,形成了别致的疏密关系,这方印和“独善其身”,两印本质上都是从古玺章法借鉴化用,尽得聚散离合之妙。从其林林总总的精品之作来看,无疑是魏广君善于思考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