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际回响与情绪释怀
下半场的叙事线索似乎悄然转向了某种带有时间纵深的情感显现。从《父亲的散文诗》到《空椅子》,演出将观众的目光引向父辈的青春、爱情与生活,尝试完成一次情绪的释怀与和解。
《父亲的散文诗》以父辈的青春岁月为情感载体,舞者们身着20世纪80年代风格的服饰,表情收敛,目光内倾,动作语汇糅合了日常劳动姿态与抒情性伸展,荣格理论中的“个人无意识”层面——那些被压抑的个人记忆,在这一刻被唤醒。《跟着感觉走》《那年Michael》等段落以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和轻松愉快的舞步营造了一次集体的欢腾,借以实现场域内各年龄代际之间的共情与疗愈。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空椅子》这一段落。编导以“格式塔完形理论”为内核,尝试将心理学概念转化为舞蹈语言的具身表达。舞台中央的木质靠背椅,在聚光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暗示着某种未被言说的存在。舞者先是坐下,双臂环抱自身——这是防御的姿态,是“回避”。随后她起身移至椅子对面位置坐下,手臂徐徐展开,掌心向上——是“接纳”。接着,再换位,双腿勾住椅背,肩膀微微颤动往下躺,随即深呼吸后缓缓直起——是“释放”。当身体成为情结的言说者,舞蹈便从审美对象升格为疗愈实践,格式塔治疗技术转化为身体剧场——那些未曾圆满的告别、难以开口的愧疚、深藏心底的遗憾,经由换位式肢体对话缓缓诉说,于舞台空间完成内在情绪的接纳与完整闭环。
从当下到远方的集体共鸣
人生的旅途需要跨越无数个山丘,长路漫漫,带着执着走向未来,方能在与集体无意识的对话中,实现自我的完整。《执着》的出场方式本身便是疗愈剧场理念的体现——它不是由专业演员演唱,而是面向在场观众公开选择。这一设计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传统剧场“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让观众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主动参与者。台上舞者身着亮色口袋服装,手臂交替张开又收回,每一次收回仿佛积蓄力量,每一次伸出似乎在表达决心。当一位普通观众在聚光灯下唱出这首歌,其承载的便不仅是个人情感,也可能成为全场每一位“跨越山丘”者的集体心绪,舞台与观众席的界限趋于消融,疗愈也由个体向集体悄然延伸。事实确乎如此,歌声最后,已然成为许多人的合唱。
《我的未来式》将目光投向远方,《和鸣共舞》则让全场观众真正参与其中:所有人都成为当下时刻的舞者、疗愈的参与者,所有身体都在言说。当上百人在同一节奏点上同时踏步,地面传导的震动通过骨骼传入每一具身体,一种超越个体的共振感油然而生。这已不仅是表演,这是共同在场、共同感受、共同动作所催生的集体情感联结。当一群人用身体律动彼此呼应,疗愈或许就在这份共同的在场中悄然发生。
当然,《归心·舞愈》的创作演出仍有值得探讨的空间。疗愈效果如何在剧场空间中被验证?参与者从“观众”到“疗愈主体”的身份转换是否足够充分?“随机互动”的机制是否能让每一位有表达意愿的观众都获得机会?这些问题或许需要在未来的实践中继续探索,但无论如何,这样的创作将舞蹈归还给普通人的身体,并且让我们意识到,舞蹈不仅可以悦目,还可以疗心;身体不仅是被观看的对象,也是自我认识的起点。这种以肢体语言纾解内心的创作探索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文化勇气。
(文/聂超然、张玥瑶 来源:中国艺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