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阿忠 | 贾科梅蒂的视觉“真实”追寻

今年是现代艺术巨匠阿尔贝托·贾科梅蒂逝世60周年，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正在举办汇聚212件展品及档案的“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贾科梅蒂最具辨识度的雕塑，长久以来被视作存在主义的视觉符号，这一次，不妨让我们从更为直观的角度——视觉上关于“真实”的追问，再次打开贾科梅蒂的艺术世界。

——编者按

“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上的贾科梅蒂标志性雕塑

瑞士艺术家贾科梅蒂的雕塑，为视觉艺术提供了一种崭新的表达方式，也开启了一场关于“真实”的追问。他的雕塑具有特别的造型：那些细细长长、像是表层蒙上沙粒、粗糙不平的钢筋管组成的人形雕塑，或站立，或行走，或跨步，姿态简洁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它们带有强烈的符号性，单纯而孤独，蕴含着哲学意味，经得起长时间的凝视，越看越耐人寻味。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但至少，过目不忘。

贾科梅蒂的雕塑称得上一次视觉革命。他舍弃了雕塑中一切细枝末节的刻画，甚至颠覆了传统雕塑的定义。视觉一旦转变，趣味随之变迁，立意紧随造型而生成，内涵也在视觉的革新中自然萌发。他那极度纤细、修长的人物造型，表面粗糙嶙峋，仿佛被时间与存在本身所蚀刻。这些瘦长的人形散发着孤独与超然的气息，仿佛在无声地追问：人类的存在，是否终将归于虚无？

贾科梅蒂的雕塑线条简洁而意蕴自生，稚拙曲折而意趣深远，让人不禁联想到宁夏贺兰山的岩画、甲骨文的象形文字，以及汉代早期的画像砖。或许雕塑家正是从这些古老符号中获得启发，但在视觉上，他将造型提炼得更加纯粹。

视觉，是通过眼睛接收影像，再经由视网膜与大脑共同加工而产生的感觉，简而言之，就是我们“看到”的一切，不仅包含眼睛捕捉到的图像，更涉及大脑对这些信息的识别与解读。在我们进入创作之前，首先思考的是画什么、雕什么或塑什么，选用何种材质，完成何种形象与姿态。在决定作品的图式与造型之前，视觉已然先行。“视觉”可谓艺术最直接的表现媒介。在某种意义上，视觉具有独特的内涵——眼睛所观察到的形状、变化、造型、材质、线条、色块等，共同构成了艺术作品最为核心的要素。

从希腊神话雕塑到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刻，从古典、浪漫、表现主义到印象派、立体主义，再到中国龙门、云冈、莫高窟、麦积山、晋祠等地的石刻与彩塑，无不展现出各个时期的历史与文化，也代表着各自时代特有的视角与视觉。视觉不仅仅是造型、体量、形态的变化，它承载着思想与观念，并代代相传。

雕塑作为视觉艺术，通过形象传递信息。古希腊雕塑是西方艺术的基石，主要以理想化的人体来表现神与英雄，借助圆雕手法强化形体的立体感，细节处理饱满而生动，展现了希腊艺术突破程式化束缚的探索。这或许也是雕塑首先传达的“视觉”内涵，使人们对雕塑形成一定的概念与认知。

希腊艺术家将自然“理想化”为真人形态，经历了从古风、古典到希腊化时期的演变，其核心在于追求真实与完美的平衡。这些雕塑通过“视觉”告诉我们：早期作品尚显僵硬，后来比例日趋精准，到了希腊化时期，动作与表情愈发丰富。现代研究还发现，这些雕塑原本是有色彩的，例如帕特农神庙的雕像就曾使用埃及蓝颜料。从古风到希腊化的风格变迁，清晰可辨。通常而言，这些雕塑易于理解，视觉上也更易被接受；而贾科梅蒂则完全跳脱了古希腊、古埃及、古罗马雕塑的经典范式，去追寻雕塑艺术视觉层面的另一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