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将断未断:不落两边的中道
“几乎断掉”却“未断”,在佛教义理中是一个极具深意的姿态。断裂是断灭(uccheda),是空;未弯之前是常见(śāśvata),是执。将断未断,正是不落两边的中道(madhyamā-pratipad)。艺术家在此放下了“我要把它做成某个样子”的造作(我执),转而顺应木性,与材料对话——这即是“无住生心”的实践性展开。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艺术家对既定形态的“无所住”(不执着于预设图式),恰恰使作品得以从其与材料的真实遭遇中“生其心”(显现本真形态)。钢丝的牵引在此可视为一种方便法门(upāya-kauśalya):它以无情的坚固,接住了木板(众生)在极限拉扯下即将溃散的脆弱,使其在这一刻获得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安住。
6.3伤痕作为般若的显现
被削刻至透光的木板、被弯曲至撕裂边缘的木皮,其表面布满了刀痕、裂纹与纤维翘起。这些“伤痕”在佛教视域中可被读解为无常(anitya)的直接示现。一切坚固的终将如泡沫般消散,唯有在将断未断的缘起和合中,形态才得以短暂驻留。
而镜面金属将周遭的影像——水墨、山水、花叶、观者自身——扭曲地吸入又吐出,恰如《心经》所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木的残骸与钢的镜面,共同指向了无自性(niḥsvabhāva)的空性。作品的“形式”并非实在的拥有,而只是因缘暂时的聚散。
值得进一步指出的是,艺术家反复使用“剥离”这一动词,与佛教“剥洋葱”式的观修方法形成了深刻的结构同构:一层层地剥离概念、情绪、身份,以期触及“本来面目”。然而,正如禅宗所揭示的,剥到最后并无一个实存的“本心”可得——所余者,正是那个在剥离过程中不断显现、又不断消解的过程本身。这与康剑飞“作品的最终形态并非我刻意创造,而是早已蕴藏在木版之中”的自述形成了惊人的呼应:本质并非被发现的固定内核,而是在去除过程中浮现的关系性显现。
6.4“对话”作为慈悲的实践
“与材料展开对话”这一表述,在佛教伦理学中可获得更深层的意义。对话的前提是承认对方的存在价值,而非将其仅视为可被利用的资源。这与佛教“众生平等”“依正不二”的生态伦理相通——木并非被征服的对象,而是共修的道友。
当艺术家言及木皮“在笑我”,这看似拟人,实则是物我一如的体验性表达。在那种极限的、专注的、近乎禅定的创作状态中,人—物的界限被暂时消融,剩下的只是“手与刀与木与力”的共舞。这接近于铃木俊隆禅师所论“初心”(beginner's mind):不带预设,全然开放,每一次接触都是新鲜的相遇。版画的应用,由此从技术的“上手”,转化为修行的“上手”——一种持续不断的、关于放下与回应的训练。
七、版画应用的当代重释:从技术清单到存在论事件
7.1三重应用维度的重构
综合上述分析,本文试图对“版画的应用”提出一种三层重构:
|维度|传统理解|当代重释|
技术性应用|版种技法、制版印刷、复数生产|版的材质本性(木之韧性、断裂阈值)成为创作的直接媒介|
|社会性应用|书籍插图、宣传动员、公共传播|物之转向中的生态伦理与后人类主体性的公共教育|
|存在性应用|(缺席)|临界状态作为“版”向“板”显现本性的存在论事件|
这三个维度并非彼此取代,而是层层递进。技术性应用是基础,社会性应用是延展,而存在性应用则是版画在今天所能提供的最独特的贡献:它让我们重新学习如何与物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