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版画应用这一命题,在传统艺术史语境中指向的是版种技术(木刻、铜版、石版、丝网)在社会传播、书籍插图、宣传动员与复制生产中的功能性使用。然而,自20世纪后半叶版画性(printness)观念兴起以来,版画的边界被持续拓展。版不再仅是承载图像的中介,而开始作为物质本体、行为痕迹与关系场域进入当代艺术的讨论。本文以中国当代艺术家康剑飞近十年的创作为核心案例,考察其通过将木版还原为木板、以钢丝与鱼线对薄木皮施以逼近断裂的牵引与承托,从而把加工材料转化为与材料对话的实践。文章在梳理版画从复制到生成的本体演变基础上,从当代艺术的物之转向与过程美学、现象学与后人类主义哲学、以及佛教缘起性空与破我执的精神脉络三个维度,分析临界状态(将断未断)中材料主体性的显现,进而提出:版画应用在今天已不再局限于如何印出图像,而转向“如何让版本身成为一种关于限度、对话与共存的存在论事件”。
【关键词】版画性;康剑飞;木版;物性;临界状态;缘起性空;当代艺术
一、引言:被重新打开的版画
在中国高等美术教育的学科建制中,版画长期被视为一个以版种划分的技艺术科:木版、铜版、石版、丝网版,各自对应一套制版、印刷、呈现的规范流程。其应用范畴则被自然地理解为——为文学书籍制作插图、为革命与政治动员生产可复制的宣传图像、为艺术家提供限量签名版的收藏品。这套理解并非没有依据:从中国古代的木刻佛经与书籍插图,到欧洲文艺复兴的铜版印刷,再到20世纪新兴木刻运动的社会介入,版画的存在理由确实长期系于可复制性与传播性这两根支柱之上。
然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向当代艺术的现场,便会发现一个显著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创作正在把“版画”从一种图像生产的技术手段,转化为一种思考物质、媒介与主体关系的思维方式。德国学者彼得·施密特(Peter Schmidt)与英美学界关于“版画性”(printness / the print-like)的讨论,将印刷行为中被压印、转印、叠合、错位、痕迹化的一面提炼为独立的审美范畴;而在中国,艺术家康剑飞自2010年代中后期以来的创作,则以一种极具肉身感与材料强度的方式,将这一问题推向了本体论的层面。
康剑飞在早期以木刻闻名,1995年的《飞翔》系列确立了其在木刻语言上的自觉。但在近年来的《关于本质》《剥离》《何以存在·呼吸》《状态》等系列中,他做了一个近乎釜底抽薪的动作:把“木版”还原为“木板”。木版不再被理解为用来拓印图像的载体,而被直接当作具有纹理、韧性、记忆与断裂阈值的有机物质来对待。艺术家用刻刀将木板削刻至濒临断裂,或将仅一至数毫米厚的西伯利亚薄木皮弯曲到物理极限,再以钢丝、鱼线、拉伸器与金属扣将其牵引、承托、固定于临界状态。此时,版画的“印痕”退隐了,取而代之的是木纤维在应力下的扭曲、回弹与将被撕裂的瞬间。
这一实践直接呼应了本文开篇所引的那段创作自白:“我不是把材料加工成作品,而是与材料展开对话。”这句看似平实的话,实际上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理论纲领:它同时取消了艺术家作为绝对主体的特权、材料作为被动客体的地位,以及“作品”作为预先设定之终点目标的封闭性。以此为起点,本文将展开三重论证—第一,梳理版画从“复制的应用”走向“生成的应用”的历史脉络;第二,以康剑飞作品为锚点,从当代艺术、现象学与后人类主义、佛教哲学三个角度剖析“临界对话”的结构;第三,在此基础上重释“版画应用”在今天的真实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