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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是和自己一辈子的较劲——于明诠谈“人书俱老”

书法是和自己一辈子的较劲——于明诠谈“人书俱老”
2026-10-13 11:34:05 来源:中华网山东频道

书法需要大量临帖、阅历、审美沉淀。多数书家,中年之后技法完备,随学养的日渐深厚,人生阅历增长,气息意韵才会变得厚重内敛以至深不可测高不可攀。近世以来黄宾虹和林散之,就是典型。他们七十岁左右的时候,只能说技法精湛,还远未圆融通会,甚至线条点画还略显单薄浮滑,结体章法也时带一点俗态。八十岁至九十岁时,艺术渐入佳境,进入浑厚华滋如云如烟的仙佛化境,那才是真正的炉火纯青。倘若他们的生命轨迹停止于七十岁,其艺术水准或者最多算是“能品”,在书画史上也许只能算是三流甚至还不入流。而至如谢玉岑38岁,袁克文41岁,陈师曾47岁,颜楷50岁,谭延闿50岁,李瑞清53岁,丁佛言53岁,杨度56岁,乔大壮56岁,梁启超56岁,徐悲鸿58岁,白蕉62岁,潘伯鹰62岁,王世镗65岁,徐无闻62岁,邓散木65岁,弘一62岁,等等。我们很难想象,假如这些才华横溢、学养丰厚的书法家们都能像黄宾虹林散之一样得享高年,近现代书法史应该是什么样子,会否重新排队调整座次,也未可知。

孙过庭的这个“三段论”逻辑只是针对一般学书者的大致情形状态所言,每个人学书的情形终究还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譬如也有这样一类书家,一生只求平正。他们往往是一些学识渊博志在学术的书家,不仅一生专务平正,而且往往把书法只当写字,不认为是艺术。他们写一辈子,平平正正恭恭谨谨,也确实没有什么不好。一生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越老越纯正清雅,如元代赵孟頫,近世赵朴初、启功、蒋维崧、徐无闻等先生。也有的恰恰相反,由平正追险绝,且大半生只求险绝,而且到老仍不欲复归平正,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如清初王铎清末沈曾植,近世如徐生翁、沃兴华等,终生沉迷险绝而不欲自拔。另外赵冷月七十岁之前似乎一直是从平正到平正再到平正,七十岁特别是八十岁后却一反常态,反复务追险绝,险绝再险绝。他们很像两个极端,似乎根本不理睬孙过庭“平正——险绝——复归平正”“三段论”逻辑的存在。是他们宁死不入“通会之际”,还是这本身就是另一种“通会之际”呢?徐悲鸿不是主张“独持偏见,一意孤行”么,也许对于艺术创作来说,“一意孤行”从来就不是“偏见”,而恰恰是“正见”。但不论何种情形,随年龄增长,学书者一般有更多时间锤炼技法、积累人生修养,更易达到“人书俱老”的成熟境界;但年龄本身不能直接提升书法水平,若无持续研习与审美提升,或者说“字外功”不够,没有学养积累,又没有审美思考的能力与训练,即便到年老,书法也难入高境。“人书俱老”境界合一的理想状态,不是到了岁数就自动达到的。

不论哪种情形,最终能趋于精熟,走向圆融亦即进入“通会之际”是大道。书法史上标炳千秋的大书法家都是这样一生“向上走”的,不论活到怎样高龄,人越老字的格调境界就越高。近世以来,蒲华、沈曾植、吴昌硕、康有为、齐白石、黄宾虹、于右任、沈尹默、林散之、谢无量、徐生翁、王蘧常、陆维钊、萧娴、游寿、沈延毅、刘自椟等等,就愈老愈入化境,没有中途出现“滑坡”现象,而是真正达到了通会之际人书俱老的境界。

当然,现实中有太多的人写一辈子,只按多年的惯性重复,审美停滞,越老越僵化,人老书却远未老。这些人或许年轻时也曾才华横溢,中年也可能非常勤奋刻苦,何以晚年水平却“大踏步后退”?原因固然复杂且因人而异,但有一条大概是不能免除的,就是过分地相信练手的重要,思考少了探索少了,甚至停止了,只剩下惯性挥写习气满纸,每况日下且走火入魔也就在所难免了。另外,虽然思考未停歇,也有很多、很强烈的表达欲望,可惜年龄老了之后身体状况欠佳,精力衰退,眼花手颤,笔墨控制力下降,水准必然回落。但是这又要分两种情况,一是进入老年之前,其笔墨风格境界确实已经达到了很高很稳定的水平,只是年龄大生理性的障碍导致书写难度增加,一些点画用笔不到位或偶尔失控,结体章法不完美或偶尔夸张失衡。这样的创作中的“老”未必就是不好,更不能轻易断定就是“滑坡”、退步。有时反而更见笔墨的真性真情,因为洗尽铅华更为自然。很多老书家人生最后几年的创作更感人,如齐白石、黄宾虹、林散之等;再如沈曾植绝笔对联、弘一法师绝笔“悲欣交集”等,气力衰竭,但那种自然老辣的品味其实也是他们艺术境界的最后、最高的升华。至于另一种情况,进入老年之前品格境界就缺乏应有的高度,甚至多年止步不前,等到年老体衰更是面目不堪者,更是比比皆是。不是年龄老了艺术不行,而是年龄老了之后,更暴露或者说放大了本来就品格不高的本来面目。

有人说少数天资、悟性极高的书家,青壮年就能达到很高境界(他们喜欢举例如王献之),就不必等到七老八十的高龄。如前所述,还可以举王宠、米芾、谭延闿、李瑞清、乔大壮等许多例子,他们的生命都是在60岁之前就终结了。如果他们不去世呢?就必然有三种情况,要么层楼更上,要么滑坡退步,当然还有就是保持当时高度重复自己。对天才人物来说,大概会是第一种;对未必一流天才但绝非庸才来说,也可能是第二种;但对于大多数只是凭笔头功夫加运气获得暂时成功者,极大概率可能就是第三种了。所以,轻易不要否认人与书“俱老”的意义,不要过分相信笔头功夫会一劳永逸,更不要以此为自己不思进取的懒惰张目。

所以,人书俱老的“老”虽然不单单指年纪老,更是指笔法、格调的老练圆熟。但笔法格调的老练圆熟,又不可能与年龄毫不相干。

今天的习书者,若真爱,就别着急,慢慢来吧。

(文/于明诠,中国书协行书委员会委员、山东省书协顾问,山东艺术学院教授。2026.10.10,草于洛杉矶 来源:西湖藝術)

(责任编辑:寿鹏瑶)
关键词:于明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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