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南京,到南京:李津四十年”现场现场,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
这让人联想到他作品中那种摄像头般的观看方式——李津像一台持续运转的镜头,无情却又不失温厚地记录、剖析并呈现着自我与周遭的一切。他的画笔没有回避那些“不体面”的褶皱,反而深入其中,捕捉到了人类最原始的冲动与最真实的社交面具。他几十年如一日地描绘“油腻”的宴席与肉身,宛如永不间断地摄入大鱼大肉,这种看似重复的执拗,恰恰形成了他独特的创作修行。而他笔下的风俗画,更以其混不吝的气质挑战着文人画的传统边界:当山水、草木、空灵被奉为雅正,李津偏偏转身扎入人间,将饮食男女推至画面中央,赋予俗世以庄严。
有趣的是,李津作品的构图与趣味,近年来竟被各地文旅悄然借鉴——那些以水墨风格描绘地方美食、辅以潇洒题字的旅游明信片,仿佛是他的美学的民间回声。这既印证了他艺术语言的传播力,也反衬出其创作的独特难度。他无意中提供了一种有趣的传播范式。
由此观之,李津的“油腻”,实是一种深刻的修辞策略。当中国水墨长期困于“出世”的高雅与“入世”的革新之争时,李津选择了一条沉入生活腹地的道路。他摒弃了“美术工作者”的主题先行,转而将绘画作为一种生存方式与感知工具。他笔下的“俗”,是对宏大叙事的疏离,是对被遮蔽的、鲜活的日常经验的收复。王孟奇所言“彻底的艺术家路径”,正是指这种将个人状态无蔽地转化为艺术语言的真诚与勇气。他的“勤奋”,不是量的堆砌,而是日复一日在笔墨中安顿身心、回应时代的修行。
展览中,那些被郑重陈列的“落选作品”与文献,是策展团队最富洞见的安排。它们打破了围绕成功艺术家建构的光滑叙事,暴露出创作中实验、失败与犹豫的痕迹。这恰恰回应了展览的核心关切:在一个擅长将一切(包括艺术)固化为可消费符号的系统里,个体如何抵抗被“AI化”的筛选与定义?李津的实践给出了他的答案——通过清晨的“白鉴”自省,保持内在秩序的锚点;通过夜晚的“炽焰”实验,冲破惯性的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