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起:王定理、蒋采苹、陆鸿年
1955年,叶先生请于非暗先生来中国画系讲学。于先生是著名的工笔重彩花鸟画家,有许多佳作问世。他不但讲述了自己的创作经验和技法,也讲了他对中国画传统颜料的研究。我马上到书店买了他写的《中国画颜料的研究》一书。此书我保存至今,并成为我研究传统矿石颜料和人造矿石颜料的基础。
课外我还拜访过刘奎龄、王叔晖、任率英等先生,他们都是工笔重彩画大师。尤其是刘先生是用煮纸(半生半熟的宣纸)画工笔重彩画,对我后来用温州皮纸画重彩画起到了指引作用。他们的画品和人品都使我终生受用匪浅。
1959年至1962年,我被分配在山西艺术学院任教。1962年春,我被调回中央美院任教。叶先生郑重地对我说:“你今后主要是教工笔重彩课,先做刘凌沧先生助教,以后独立上课。”他的话一锤定音,也正合乎我的愿望。我一生能将兴趣与职业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这是人生的最大幸福。但在那个不很重视工笔重彩画的时期,叶先生对我的安排和倚重,说明他对工笔重彩课的看重,对做到后继有人,也是前瞻性的,他已预见到30年后的丹青绘画与水墨画呈并驾齐驱之势。
1963年春,我带学生赴敦煌临摹两个月的壁画。穿越一千四百年时空的古代壁画和彩塑艺术在我的心灵上和艺术上引起的震撼,让我产生了使我一生都割舍不下的对传统文化艺术的情感。也由衷地认识到,做为中国人应为中华民族绘画,使其在世界绘画之林中扬眉吐气。
1962年我28岁,正是梦想大展宏图的年龄。但两年后的1964年,美院开始“社教”试点一年。1965年秋,全校又去邢台县“四清”一年。1966年开始“文革”至1976年终于结束噩梦。我已经12年既没上课又没画画,而我已经是42岁。真正授课是在1978年,我想我的敦煌梦、丹青梦、重彩梦就要变成现实了,我眼前出现一片彩虹。
1979年,我又幸运地遇到了潘絜兹先生。作为工笔重彩画专家、敦煌专家,他并非坐而论道。他组建北京工笔重彩画会,策划工笔重彩画展和学术研究会,潘先生为会长,刘凌沧、王叔晖等先生为副会长。我积极加入,被推举为副秘书长。至1987年,中国工笔画学会成立,潘先生被选为会长,我和几位中年画家为副会长。我追随潘先生20多年,直至他去世。从1979年至今,工笔画家从百人左右发展为上万人。

1983年中国画系教授与青年教师
前排左起:谢志高、张凭、姚治华,后排左起:贾又福、刘凌沧、王定理、叶浅予、李可染、黄润华、蒋采苹
1985年至1989年,在中国画系支持下,我成立了工笔人物画室(第三画室),我被任命为画室主任。这是当时各专业美术院校中唯一的工笔画室。
1985年至1986年间,我访问欧洲三国3个月。我从卢浮宫陈列的埃及的木乃伊棺盖上、希腊的棺盖上、菩提切利等大师的绘画上发现都有天然矿石颜料,与中国古代至现代所使用的天然矿石颜料相同,甚至技法都类似。使我认识到原来天然矿石颜料的使用是具有世界性,因它们具有无可替代的美妙色相和色质稳定的特点,所以才使用了四五千年。1986年,台湾著名胶彩画家詹前裕来访,从与他交谈和他送我的他的技法书中,了解到日本除了使用从中国传过去的天然矿石颜料,还有人造矿石颜料—新岩,新岩为陶瓷釉料所制。在之前的1978年至80年代中期,日本著名画家东山魁夷、平山郁夫、加山又造等的个展在北京举办,我已惊讶地看到他们运用天然矿石颜料的变幻莫测的现代美感与技巧。1989年,我终于争取到了自费赴日考察1个月的机会。我去了日本5个城市,参观了多个美术馆和博物馆,研究日本画自古至今的画作和他们使用天然矿石颜料和新岩的各种方法,又从购买到的书籍中了解天然矿石颜料的新品种及新岩的制作方法和样品。

蒋采苹 赶街 109.2cm×65.3cm 1980年 纸本
1989年春,按规定在我55岁时退休。我的发扬丹青重彩画传统的愿望已难在本单位实现,我开始了个人行为实现愿望的历程。我想发展现代丹青应当以开拓和研制新型颜料为切入点。我建议美院附中金碧斋中国画颜料厂王定理顾问,希望他能在传统的石青、石绿、朱砂、雄黄等只有红黄兰绿的基本色的基础上,再开发中间色彩的石色品种,他很快就做到了。我又将从1986年起使用的、已失传五百年的云母粉提供给金碧斋,让他们大量生产。1991年,我开始试制人造矿石颜料,读了一些关于陶瓷釉料的书。但苦于北京找不到愿意研制人造矿石颜料的厂家,幸而有山东省淄博籍的美院进修生唐秀玲愿意协助我,我将自己意图和创意向她说明,很快地她就从淄博将试制出的5种陶瓷釉样品交给我,使我充满了信心。1993年我又从北京珐琅厂一位工程师处了解到珐琅釉料可以用作绘画颜料,这种釉料与日本的玻璃颜料类似,但比它色相饱和一些。其实,我在50年代就从同学的父亲——山东著名画家于希宁先生处得知陶瓷釉色可用于绘画,于先生1957年赴永乐宫考察时讲过,但我当时因太年轻没在意此事。我通过中日陶瓷釉书籍比较发现:日本的陶瓷釉料制法是阿拉拉体系,其熔剂含铅;中国传统的陶瓷釉料制法所用熔剂不含铅。我想我们用传统的不含铅的制法,岂不是可制成有中国特色的人造矿石颜料。铅是不稳定金属,不含铅的中国人造矿石颜料应当是更稳定的颜料。我有了充足的信心填补中国画颜料的空白。1993年,我与金碧斋合作开发陶瓷釉料的人造矿石颜料,这本是顺理成章之事,没想到却被企图侵犯我知识产权的人以一场告我的官司打断,我虽胜诉但寒心不已。1994年我申请人造矿石颜料——高温结晶颜料专利,也是不得已为之之事。
1998年初,我的丹青事业柳暗花明又一春。文化部科技司谢锐副司长(原美院党委副书记)和范小强处长找到我家,表示愿意支持我研发高温结晶颜料,并投资开发颜料厂。我喜出望外,表示同意,并建议同时开办中国重彩画高级研究班,应教会一批中青年画家学会使用天然和人造两种矿石颜料,并画出一批好画来,颜料厂才能发展,同时还要聘请日本教授来班讲学,谢副司长一一认可。经短期筹备,1998年3月,由文化部教育司与科技司联合主办,第一届中国重彩画高研班开学,共招收学员37名。同年高温结晶颜料厂也建厂开工。1999年春,第二届中国重彩画高研班开学,共招收学员42名。同年夏,第三届又开学。三届班分别请到了3位日本画教授来班讲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至2013年,共举办了13届中国重彩画高研班,共招收学员442名。主办单位为文化部教科司(5届),中央美术学院(3届),中国艺术研究院(3届),北京大学(1届),清华大学(1届)。我任主持和导师,所聘请的教师组成员有:刘新华、苏百钧、胡明哲、许仁龙、张导曦、唐秀玲、王小晖、郭继英、潘缨、郭宝君等十多位。至今已举办中国重彩画展17次(包括台北展、武汉展两次),出版中国重彩画集、技法书多种。2001年,我自行投资成立北京丹青画材研究所,开发生产高温结晶颜料(陶瓷与珐琅釉料二种为原料),提供学员们使用。2007年中国美协批准中国重彩画研究会成立。
我在半个世纪的生命中是以教学工作为主的。当然我的艺术创作和探索也在同步进行,对追求艺术美的历程始终不渝。下面谈我的创作实践。
首先,我是以表现真善美为终极目标的。我认为真善美是全人类共有的亘古不变的大美。因为我在79年的生命历程中,看到太多的假恶丑,所以自觉地远离它们,而向着真善美靠拢。我认为真善美与孔夫子宣扬的“仁”也是一致的。为此,我当然会关注生活、关注生命、关注人性、关注天人合一的现实的一切。我听从自己心的呼唤。

蒋采苹 宋庆龄光辉一生 186×99cm×3 1991年 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