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做人,父亲一直教育我要低调谦和。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的心态极其稳定,如果说他对绘画的热爱做到了贫富不移,那他的为人处世也早已做到了宠辱不惊。在他年轻时,由于时代原因,过早地步入了人生最低谷,但他从不悲观厌世、怨天尤人,只是说:“只要能让我画画就行,其他都不重要。”即使在功成名就之时,他也能保持一颗谦逊的心。
在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任总编辑的同时,父亲还是当时唯一的中国画专业学术期刊《迎春花》杂志的主编。在那个宣传手段极其匮乏的年代,只要是作品好,父亲都无条件地、没有私心地为全国美术家服务。记得20世纪90年代末的一个晚上,家门口来了一位不曾谋面的农民,说想和父亲学画。父亲没有一点嫌弃地把他请进屋来。此后,父亲和母亲一起不遗余力地帮助他学习书法绘画,帮助他在天津安了家,做了天津的女婿。他叫石城,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天津文化人了,为天津蓟县盘山石刻的保护与修复作了不小的贡献。

春风吹绿高原地 136cm×68cm 2006年
父亲爱才,亦爱人。记得在2015年,我与父亲一道去郎木寺一带采风。父亲注意到一位帮家人忙活的藏族小女孩,当即拿毛笔给她画起速写。这幅速写极为生动精彩,后来多次出现在父亲的画册和展览中。几年后,因为一次活动,父亲和我恰巧又去郎木寺。虽然已记不清路,但父亲坚持要再去探望女孩一家。当女孩认出父亲,激动地抱住父亲时,那感人的一幕令人唏嘘。临别,父亲还坚持塞给这位名叫旦知拉毛的女孩一些生活费。在父亲的世界里,没有高低贵贱和远近亲疏,他心底那份深沉真挚的情感,早已化作日常言行融入他的笔墨里。
记得2016年,父亲首次举办“行者无疆——杜滋龄中国画作品展”,参加四地巡展开幕式的朋友非常多。大家都说:“老杜作品如此精彩,办个展为什么这么晚啊!”其实大家不知道,父亲办个展晚,主要是他总认为自己的水平不够,还需要在艺术上再下苦功、再打磨。通过这次展览,人们对父亲的艺术成就也有了新的认知与评价。

夏威夷速写 69cm×69cm 2006年
作为父亲的孩子,我人生的44个年头都陪伴在父亲身边,这是何等幸福的事情!除了艺术事业,父亲是那样深爱与他同甘共苦几十年的妻子。他们在一起永远是那么和谐,就算偶尔拌嘴也是因为艺术话题,而且每次都在父亲的玩笑妥协中收场。当初,母亲义无反顾地与“家庭出身不好”的父亲结婚。为了这个家庭,她放弃了自己热爱的专业。有了母亲的支持,即便在生活困难的年代,父亲也能全身心投入艺术创作,家里所有的生活重担全都落在母亲身上。缘此种种,父亲一直对母亲满怀感激。
2017年底,母亲得了脑血栓,父亲谢绝了一切社会活动,甚至放下了他不可或缺的画笔,每天以极大的耐心去照顾母亲。那时候,我的工作强度也很大。劳碌之余,我也会每天去照顾母亲一两个小时。有一回,我没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和精神压力,跟母亲说话的语气重了些。这时,从来都不说我的父亲严厉地批评了我:“你忙去吧,自己注意休息,把工作和家庭搞好,妈妈这边我来照顾,遇到事情别那么急!”

塔吉克姑娘 68cm×68cm 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