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去杭州出差,遇到了父亲的老同学马其宽和徐家昌二位先生,他们非常关心我父母亲的近况:“让你父亲想开一些。有时间多出去走走,画一些小画,调节一下紧张的神经。”回京后,我就把二位先生的话转告给了父亲。父亲说:“感谢二位老同学的好意,但是我放不下你的母亲。你母亲这辈子对我有恩,我的余生就是不画画了,也没有关系。”听父亲这样说,我只能将泪水强忍在眼眶里。年近八旬的父亲,像一座老而弥坚的山,在母亲病重时期,他几乎独自撑起了我们母子的家。从那一天起,父亲在我的心里更加高大,他令我懂得一个真正的男人须如何担当生命中不可轻亵之责。譬如此刻,我就很想告诉父亲:“从来不吃剩饭的我,也能开心地吃母亲的剩饭了。”
从小到大,父亲没打过我一下。他总是耐心地给我讲道理,总是身体力行地做我的榜样。自小,我一直有一种骄傲感:我的父亲是杜滋龄,是一位了不起的画家和了不起的男人。虽然我对父亲高山仰止,但父亲却从不俯视我、指使我。父亲和我的关系更像是画友、朋友。我们在一起聊艺术、足球、人生。每当一幅画进行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把父亲请来,听听他的意见。他对东西方艺术的博闻多识经常能使我获得启发。离开父母家时,我经常要摸摸父亲的右手,嬉笑地说:“给我一点灵气吧,也许今晚就能画得好一些。”

灯节社火迎新春 185cm×145cm 2008年
多年以来,每天下班,我习惯边开车边和父亲通电话,东聊西聊。而今,我不得不去适应回家的路上再也没有父亲亲切的声音。无限伤怀的日子里,除了梦见父亲时的欣喜,我感觉自己变得空洞虚脱,好像成了没有依靠的孩子。唯有父亲说过的话,不时照亮我灰暗的心绪,唯有父亲做过的事,警醒我有些事情必须做好,必须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父亲,此刻我的耳边,又浮现您对我说过的“春去春来皆有度,花开花落且随缘”。您的有度与随缘,从来都不是油腻虚浮的概念,而是内涵丰厚的笃行、始终如一的现证。您早已将生命中原本不同的领域贯穿融通——您做人的磊落,不就是您笔墨的洗练沉着吗?您作为长辈的温厚热情,不正如您画中风雪高原里透出的隽永赞歌吗?您作为丈夫的爱与责任,不正与您对艺术的真诚忘我同出一心吗?如今您虽已远去,但您作为父亲的润物无声,不正是叩响我和后辈中青年画家们继往开来的黄钟大吕吗?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在父亲去世一年后,谨以此文,愧呈祭奠。
(文/杜松儒,杜滋龄先生之子,中国文联美术艺术中心副主任 来源:020艺术观察)
作品欣赏

秋 124cm×102cm 200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