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画里没有高深的观念,也没有从古人那里借来的样式。它就是从那一刻的感动里,直接长出来的。他画他们,是因为他们在那个秋天的傍晚,走进了他心里。
但这还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外观内审”。
当他站在画布前,一笔一笔地画那些落叶的时候,他其实也在画自己。他借着观看那对老夫妇,来审视自己。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晚年也这样,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过很多个秋天。他想起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陪的路。那个捡叶子的老太太,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生命来处的影子。他画的是别人的瞬间,追问的,却是自己的来路。

有时候,他也画一些更日常的东西。窗台上一个喝了一半的茶缸,光影在里头打了个转;书桌一角,堆着些翻了边角的旧书;雨后,石板路上的一片落叶,贴着地,颜色殷红如血。这些物事,本身毫无意义,但它们构成了他生活的现场,他的“现在”。他画它们时的专注,近乎一种修行。得看清水缸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看清光线如何在白瓷上折射出碎屑,看清落叶的经脉如何在大地的浸润下变得愈发清晰。在这个凝神观看的过程里,内心的喧嚣会渐渐沉淀下来。那个为俗事烦恼的“我”,暂时退场了,只剩下一个纯粹的、观看和描绘的眼睛。这也是一种追问,追问“我”在此时此刻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至于未来,或者说某种超越性的东西,它来得更隐晦。有时候画着画着,会进入一种很奇异的状态。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颜色和线条自己找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那一刻,他即是在“画”,也是在“听”,在“跟”。他只是作为一个通道,让某种更博大、更宁静的东西,借由他的手,流淌到画纸上。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但它来的时候,你会明白,你触碰到了比你自身更大的存在。那或许是庄子说的“游”,是禅宗讲的“定”,是中国人骨子里那份对“天人合一”的遥远向往。他画那片落叶,到后来,是在画“逝去”本身,画“圆满”本身。它超越了哀愁,成了一种安静的美。


所以,他的画总是和那天的光线、那个打动他的瞬间、以及他作画时心里的波澜与静默,捆绑在一起。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没有传统的旗帜飘扬,也没有观念的号角齐鸣,它只是弯弯曲曲的,从他的心里来,又回到他的心里去。他在路上走得很慢,有时候也会迷路,会怀疑。但每当抬起头,看见窗外那些寻常的人,寻常的物,被寻常的光照耀着,心里那点感动又会悄悄浮起来。路还在,他还能继续往前走,他试着去突破那个故步自封的,旧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