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cmx195cm2021年
复审读《艰生》(2011年)一作,则更进一步。画中石匠的躯干、衣纹线条,与身后石堆的“小斧劈皴”浑然交融于一片笔墨生生之中,面部则以速写式的精练短线勾勒结构,与谢赫“骨法用笔”精神相通。初看仿佛混沌未开,细观则物象粲然。这正契合老子“恍兮惚兮,其中有象”的哲思——此“象”已非表象之象,而是近乎道体的本质之象。看来,作为一个怀有深切现实关怀与人文情怀的艺术家,其念念不忘的追求,是将其感受最深也最有分量的生存体验与生命经验,“翻转”为最具个性的艺术形式,复通过艺术形式的“炼金术”转而进行艺术精神的“提纯”,最终落实并生动体现于作品。席勒的论断在此熠熠生辉:“大师的真正的艺术奥秘就在于用形式消灭内容。内容本身越雄伟,越有吸引力,越引人入胜,内容及其作用越突出,或者观众越乐意听任内容的摆布,推开内容和控制内容的艺术成功也就越大。”

王潇《看大戏卷一》纸本设色
200cmx600cm2010年
这种以形式升华经验,从而趋近“真我”之艺术的创造,在《看大戏(卷一)》(2010年)与《白城》(2011年)中达到高峰。《看大戏(卷一)》采用独特的发散型圆形构图,彻底打破了舞台与观众席的物理界限,对露天剧场空间进行重构与抽象。演员被放大、升高,观众被缩小、压低,看似超越常理的空间处理,却产生了强烈的视觉张力与心理暗示。艺术的抽象,乃是从万千具象中抽取共性,再赋予其新的形式生命,西画抽象常走向纯粹形式,而中国画的写意,则是一种“半抽象”,始终与物象气韵相通。正是这种表现力,在“片面的美”之上,创造出更为整体的“大美”。
转而再欣赏王潇的另一代表作品《白城》,宛如一场静默的仪式。前景是沉默的人物与羊群,背景是层叠的窑洞,构成一幅黄土高原的日常“底片”。然而,一场大雪覆盖了一切。素洁的银装并非装饰,而是完成了一次彻底的“仪式化”转译,仿佛一次集体的“转念”,凝重的生存感,在纯粹的白色中被过滤而升华为一种豁达的静观。美在此刻成为自由的象征,画面中仿佛回荡着庄子《齐物论》里“天籁”的余韵。画家创作时的心境已不可复现,但从这些画面的最终构成中,我们确然窥见了一个经由生命历练与艺术淬火而净化显现的“真我”,从而成为画家主体精神的神韵与风骨之所在。

王潇《白城》纸本设色
200cmx200cm2011年
回头复综合审视当代陕西人物画代表群落:张立柱的笔下有吼自大地深处的秦腔古歌,是魂兮归来的“地籁”;邢庆仁将本土情愫点化为普世诗篇,郭全忠以悲悯情怀吟咏乡土情性,可谓“人籁”唱和。而王潇的艺术血脉,既与他们息息相通,又卓然不群而渐次自成一家。依庄子之见,悖离自然之道的人为之声(悖道人籁),尚不及大地自发之音(地籁);唯有顺应自然、由技入道的人为之声(顺道人籁),方能窥见天道(天籁)的堂奥。由此理归总比拟王潇的“本我”“自我”“真我”之“三元”,在其《本色》画册中,恰似一部波澜壮阔的三重奏。而且,三个声部并非依次独奏,而是频繁交替,竞相问答,彼此映衬,在和谐中达成“和而不同”的丰饶之境,正越来越为知己者叹赏,令同道者刮目,而生机勃然。
综上所述,三重奏终归于一声“珍重”——王潇的艺术探索之旅,在“本我”的泥土、“自我”的容器与“真我”的淬炼之间往复摆渡,最终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本色非先天固有,亦非一成不变,而是在根性与境遇的持续对话中,经由形式的淬炼,锻造成足以倾听与融通“地籁”与“天籁”的艺术结晶,而彼此呼应,交响成章。于是,其代表作《本色》画册所校准的,既非孤悬的古早乡愁,亦非浮泛的时代代言,而是一个在生存万象中凝神,复在艺术形式中安魂的“真我”——此即本色,亦为归处。
(文/沈奇,西南林业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教授;潘鸿宾,汉中市美术家协会文艺评论家)

王潇《满载归》纸本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