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的是,江宏伟不仅是一个细致入微的人,还是充满耐心与定力的人。面对身旁潮起潮落的时代波澜,他一头扎入自己的“小水塘”,一点一滴地寻找着属于他个人的视觉配方。一遍一遍地尝试,在画脏了的画面上用水洗,调出心仪的色彩再一次覆盖,甚至用木板的纹理介入视觉语言的生产。身处八十年代那个日新月异的激荡岁月中,他躲在黄瓜园的宿舍里,默默面对自己的“残纸剩色”,有些孤独却也自在。终于,一种特殊的“宋画”出现在人们的眼前,并在1980年代中后期的美术界引发关注。之所以说是特殊的“宋画”,是因为它看似延续了宋画察物的传统,却与“宋画”相去甚远。江宏伟的画面并非一种纯色,而是类似于印象派的灰色调性——在细微的关系中营造氛围与气息。这种并非中国传统的色彩感觉,被包裹在了看似传统的意趣与味道之中。将他的画与于非闇等二十世纪工笔画家比较,这种独特性显而易见。

《小暑》96.5×89.5cm 2009年
今天,重新审视这种差异,我们能够清晰地感知八十年代的时代律动,对于青年江宏伟的影响:他从语言入手的视觉改造,恰是八十年代形式美讨论所带来的一种关乎现代性的理解方向;他流连于西方色彩观所带来的全新感官,正是八十年代的开放给中国文化带来的一种全球化景观。虽然,他不曾站在时代的风头浪尖,却始终保持了一种敏感的开放性。这一点,是值得我们重视的。对艺术史研究而言,预设的逻辑框架,往往让我们习惯将目光投诸断裂式的振臂一呼。殊不知,历史真正的脚步,却时常隐匿在看似平静的角落中,细水涓流地日夜奔流。对今日之中国而言,尤为如此。无论是主动抑或被动,身负五千年历史的东方文明,将以怎样一种方式融汇进全球化的时代命题,是值得我们反思并期待的。显然,狂飙突进的颠覆与瓦解,并不适用。那么,在开放的框架下重新理解自身,似乎成为一条无法回避的道路。艺术的选择,亦然。或许,这也是生活在这一特定时空的我们,无法回避的根本问题之一。

《春》141.5×97cm 2012年
对此,江宏伟似乎不愿从理论层面加以回答。他看重的,是自己一笔一划的绘画行为。一起聊天时,他喜欢说自己是一个手艺人。表面上看,这是谦虚,其实却是针对空洞化理论表述的骄傲。不过,无论他承认还是不承认,从八十年代一路走来的他,上述理论话语并没有远离他。当不满足于陈之佛、于非闇等前辈画家的表达方式时,他就开始了答案的寻找。从一张《百花图卷》到莫兰迪,江宏伟在多元化的视觉凝视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选择。或可以说,既不算封闭也不算激进的南京,为他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接触大时代的同时,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正如,面对窗外的岁月枯荣,他一方面倾心投入,体察那白驹过隙的时光幻化;一方面却又始终不喜不悲,置身事外。他的事业,是笔下的一花一叶,没有追赶潮流的时尚话语,只有内心的坚持,竟然也就逐渐地那般荣辱不惊了。
于是,宅在庭院里的江宏伟,抽抽烟、游游泳,见见朋友,不管窗外的时风骤变、山旗幻灭,他依旧十数年如一日地伏案观景。从某种角度看,他的窗户离这个世界很近,却又永远保持着那份距离。这不仅是他的生活方式,也是他的艺术立场。
(文/杭春晓,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 来源:洛阳美术馆)
作品欣赏

《春之歌》178×120cm 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