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笔墨之道,玄微难测,非可以形迹求也。自河图洛书出,而文字肇端;及仓颉造字,而书画同源。昔庖牺氏仰观俯察,始作八卦,虽无笔墨之形,已具笔墨之理。其后蒙恬造笔,奚仲制墨,于是书画之事兴焉。然世之论笔墨者,多囿于技法,或耽于形似,而罕有探其本源、究其精微者。余尝思之,笔墨者,非徒手头之技艺,实乃心性之流露,天地之映现也。
盖笔墨之体,根于道而发于情。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此道也;笔墨之神,正与此通。昔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谓“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其言笔墨之用,大矣哉。然笔墨之用,非止于教化,更在于体道。石涛上人《画语录》以“一画”立论,以为“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此直探笔墨之本源者也。一画既立,阴阳分焉,虚实生焉,万象具焉。故知笔墨之妙,正在于以有象之迹,写无象之道;以有限之形,寓无穷之意。
历代先贤,探笔墨之奥,各有会心。蔡邕得之于自然,作《九势》以明阴阳;卫恒究之于形体,撰《四体》以述源流。王羲之《笔势论》,开技法之先河;孙过庭《书谱》,穷变化之神理。及至有宋,文人画兴,笔墨之道益显。苏轼谓“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黄庭坚云“书画以韵为主”,皆直指本心,不落筌蹄。元人赵孟頫倡“书画同源”,明人董其昌立“南北宗论”,清人石涛、八大,以至近世黄宾虹,无不于笔墨之中,自辟天地。

李毅峰作品
然笔墨之道,非徒古人之专利,亦今人之所当究。余耽笔墨近五十载,初学于古人,继参以造化,终证诸心源。尝于深山穷谷中,观草木之荣枯,云霞之舒卷,悟得笔墨之生机;又于禅院道观,听晨钟暮鼓,读内典丹经,悟得笔墨之空灵。每有所得,辄笔之于书,积久成帙。今择其要者,列为十论:一曰立本,明其根基;二曰养气,强其神采;三曰通变,达其化机;四曰尚韵,崇其品格;五曰笔法,究其规矩;六曰形势,察其动静;七曰知墨,辨其阴阳;八曰自然,合于天工;九曰传神,得其精神;十曰载道,归于至理。此十者,非敢谓尽笔墨之奥,然循此而求,庶几近道矣。
或问:十论之中,何者为要?余应之曰:无非要,无不要。立本而不养气,则枯;通变而不尚韵,则野;精于笔法而昧于形势,则滞;工于知墨而违于自然,则匠。必也融会贯通,然后笔墨之道备焉。昔庄子论庖丁解牛,谓“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笔墨亦然,技可学而至,道必悟而通。技进而道通,则挥毫落纸之际,莫非天机;泼墨写生之间,无非造化。
余参以道释哲思,证诸实践,作十论以明其奥。《笔墨十论》之微意也,世有知者,当不以余言为河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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