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我在北大哲学系进修访学,经常去宗白华先生家里拜望并聆听教诲。在未名湖后湖他昏暗的家中,他对我说,“如果说20世纪30年代是‘开窗’让欧风美语进入风雨如磐的旧中国,那么20世纪80年代就应该‘开门’,让中国文化走向世界”。他还对和我一起拜访他的美学研究生刘小枫说:“研究美学,最忌惮的是做空头的纯理论研究,真正有生命的中国美学研究应该将美学研究和中国艺术紧密结合——书法、绘画、建筑、园林、音乐、诗词等结合起来,才会使美学具有全新的生命力,才辉显现出中国美学精神和中国艺术境界。”宗先生的这种由西而中的美学思想同样呈现在他的重要著作《美学散步》中,在这部代表性的美学著作中,宗先生殚精竭虑地研究了魏晋美学精神、书法美学精神、绘画美学精神、音乐美学精神等。这无疑对我的我的美学研究具有重大启示意义。

宗白华先生
一、早期注重生命美学精神
宗白华的美学研究初期——20世纪30年代的哲学思想有一个前后转折时期。前期是深受西方德国的生命哲学,尤其是受狄尔泰的影响比较大,再加上西美尔的影响,同时他还翻译了一篇温克尔曼的文章。后期受中国哲学特别是魏晋哲学的影响,这时期一个很典型的思想就是生命是早花夕拾——稍纵即逝。宗先生处于三十年代,国家动荡不安、战争频繁,所以感受殊深,其德国生命哲学成为宗白华当时关注的重要思想。加上他的浓厚的诗人气质,故而由体验写出的流云小诗那种清浅高雅的境界,这也是中国文人普遍的一种生存方式。
宗白华从生命哲学转向文学和美学有很多原因,王国维对叔本华、康德、尼采的哲学很感兴趣,但最终疲于哲学而转向文学、转向人间词;郭沫若早期也对西方哲学如法国的柏格深的哲学很感兴趣,但是最后并没有从事哲学研究而转向文学。主要有几方面原因,在我看来,第一是西方哲学是一种认识论的背景,就是穷尽对象的各个方面,是清晰的、可确定性的重复的思维方式;而中国的学者往往是当下体验性的、感性大于理性、行动大于思想,或者是感受大于抽象。所以在接受西方对象性的理论时最初感到一种认识论上震惊感,可以消解自己原来的精神框架,但是时间长了以后他发现是隔了两张皮,西学就是西学注重认识论,而中国注重本体论。所以要本体为用,西学认识论为辅。宗白华早年对西方哲学,尤其是对古希腊哲学非常感兴趣,但他骨头里面是一个文人、一个诗人,他觉得这种认知的东西是外在的,只有体验才是内在的、本体的、深层次的,最终他慢慢的回归自己。第二从人性方面来看,宗白华不认同那种抽象的思维,他充沛的生命标注一种当下体验的、情绪性的、感受性的人生。明确的说,他更合适合一种艺术的人生,美学的人生。他经常谈席勒,因席勒既是哲学家又是艺术家,同时还是一种诗人文学家。他经常说他在感性和理性、抽象和想象之间痛苦不堪,所以他慢慢从席勒的痛苦达到歌德的圆满,变成了以为体验美学家。
宗白华确实可以说是中西会通了,他既可以看康德,同时他也可以看魏晋,还可以写流云小诗,可以习晋唐书法,甚至去欣赏把玩唐宋佛像。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他的会通是有立足点的,这就是中国文化精神,是一种中国式的思考。“少年中国”时代的宗白华既是哲人又是诗人。他当时所写的诗,除了白话形式的自由空灵以外,其诗性魅力一方面表现在诗人在无诗时代呼唤新诗的惨烈和刚直,即把生命意义从封建母胎中解放出来并寻求明晰的诗化人生;另一方面表现在冲破僵化的传统思想界限,对未来充满少年活力的全新憧憬和宇宙人生的精神觉醒上。在诗性的解悟层面上,《流云》诗集以诗人独特的审美感受和对形式的求新态度,使诗或轻盈如流云,或飘逸如逝水,或凝重苍茫,或清新空灵。以小我观大我观世界,以已心体众心体宇宙之心,以戛戛独造的新境使诗成为青年诗人的心路历程。也许,诗是原初的哲学,哲学是实现了的诗。在这些诗中,我们发现宗先生对生命活力的赞美和新世界的向往,形成一种独特的诗意感情和哲理情思,并构成他一生美学著作的基本音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