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期沉醉散步美学境界
在五十年代最后一年,宗白华发表《美学的散步》。这标明他的学术出现了晚年变法——由“体验”改“散步”,由注重人格精神美转向抽象美,由寻找精神家园疗治现代病的热情写作转向清苦的迻译康德的《判断力批判》(上)。宗白华先生开始在未名湖的湖光山色晨昏雾晴中散步,而且不辞劳顿地每月甚至每周进城去美术馆看书画艺术展,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幽暗的居室时,他又思考什么呢?宗白华如是说:“散步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行动,它的弱点是没有计划、没有系统。……散步的时候可以偶尔在路旁折到一枝鲜花,也可以在路上拾起别人弃之不顾而自己感到兴趣的燕石。进化论鲜花或燕石,不必珍视,也不必去掉,放在桌上可以做散步后的回念。”
宗先生的散步美学观具有超前性。在反右时期和文革时期,所有的思想都走到一个平面上没有了个体的独立思考,这时宗白华开始散步了。散步是游离于灰色人生之外,因此散步是一种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不是山呼海啸,散步是安静的、沉默的,低语的独白。宗先生的散步是一种姿态,是一种政治的姿态、文化的姿态、审美的姿态和人生的姿态。这种姿态画出一个巨大的问号,就是其他的姿态是否合法,就是落井下石、不独立思考,这些是不是合法。他其实已经指出了这种不合法。所以宗先生的这种超前性是指保持一种中国人传统的美德,同时保持一种独立的胸襟,是“天地一沙鸥”的高洁,同时也是一种自由自在的人生态度,我称作是一种绿色写作。因为他不破坏传统也不破坏现实,他在湖畔、草坪、绿色的田野散步,是一种绿色人生。不像有些人是广场散步,遐想的是暴力的东西。他在任何时候,包括在文革时,他的很多同事很多人宣誓要转型,最有代表性的是冯友兰,成为四人帮的座上客,但是他一直都是处于边缘,默默无言。保持一种独立的人格,不吃嗟来之食。而且在反右的时候那么多知识分子落井下石,互相批判,甚至在1958年美学大辩论时大家批高尔泰、朱光潜,他基本上没怎么写,保持着沉默的散步。这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人格。可以说,在一个不正常的年代,宗先生的散步哲学意味着什么?有人认为这是“知识分子的精神逃亡”,有人认为这是陶渊明式的林间高士之路。这似乎都是一种误读。其实这位心性透明的思想家是以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独特思想并以沉默的方式言说:他在“散步”这一象征隐喻中坚持个体人格的独立;在“拾花”、“拣石”中保持自己选择和寻求精神自由的空间;在一批人心灵变形时去“凝视一些奇形怪状的人”,并发现“人心里面的美与丑,高贵与残忍,圣洁和恶魔”;在沉重的喘息和脚底拖地的沙沙响声的散步中,表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非体系性的“散步哲学家”风貌;在成为“艺术鉴赏家”的途中,葆有不受污染的艺术趣味和透明的心性。
在我看来,宗先生是清纯的一滴露珠,在未名湖畔闪着光亮,尽管太阳一出来它就会消失,但也是消失的光彩夺目的。所以他的人生就是一种艺术的人生,他的哲学是为他的艺术根底服务的,他的艺术是为他的哲学争彩的。其后十余年,宗先生写得更少,甚至,他成为了“不写”的沉思者。八十年代中期,宗先生年近九旬,出版了几部著作后,就终止了散步并停止了思想。
就其一生的美学实践来看,宗白华致力于中西美学的融合,为寻找一种跨文化之间的审美共识而努力。人类的艺术大致都有相同的东西。但是它有民族、时代、地理、环境、阶层、男性、女性、文化传统等等差异,但这种差异不至于达到不能理解,所以中西美学的融合,不是用西方的用西方的逻辑思维肢解中国的体验美学,而是应该取长补短,互体互用,互相尊重,会同中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