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向体验美学使宗白华成为中国式的体验美学大师,其标志是他的主要作品《中国画法所表现的空间意识》(1936)、《论〈世说新语〉与晋人的美》(1940)、《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1943)、《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往哪里去?》(1946)《论文艺的空灵与充实》(1946)、《略论敦煌艺术的意义与价值》(1948)、《艺境》(1948年自编文集未出版)、《中国诗画中所表现的窨意识》(1949)。这些流淌着情思睿识的文字在“中国文化美丽精神往哪里去?”这一总体思路中,为现代中国寻找一条精神安顿之路,尽管这已不再是以群体的方式而是个体选择的方式去寻找。宗白华式的“体验”,是通过个体的体验而抵达生命意义的深层的。正惟此,他在整个世界的现代化思潮中固执地提出了中国精神往哪里去和西方精神往哪里去的世纪之问:“中国民族很早发现了宇宙旋律及生命节奏的秘密,以和平的音乐的心境爱护现实,美化现实,因而轻视了科学工艺征服自然的权力。这使我们不能解救贫弱的地位,在生存竞争剧烈的时代,受人侵略,受人期侮,文化的美丽精神也不能长保了,灵魂里粗野了、卑鄙了、怯懦了,我们也现实得不近情理了。我们丧尽了生活里旋律的美(盲动而无秩序)、音乐的境界(人与人之间充满了猜忌、斗争),一个最尊重乐教、最了解音乐价值的民族没有了音乐。这就是说没有了国魂,没有了构成生命意义、文化意义的高等价值。中国精神应该往哪里去?近代西洋人把握科学权力的秘密(最近如原子弹的秘密),征服了自然,征服了科学落后的民族,但不肯体会人类全体共同生活的旋律美,不肯“参天地、赞化育”提携全世界的生命,演奏壮丽的交响乐,感谢造化宣示给我们的创化秘密,而以厮杀之声暴露人性的丑恶,西洋精神又要往哪里?哪里去?这都是引起我们惆怅、深思的问题。”《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往哪里去?》
宗白华痛感人类文明进步与人类精神拓展近百年来开始错位,因此,希冀在物欲横流的世界中用双手把握灵魂的甦生,在幽渺的生命体验中达到“人性之所及”的家园。可以说,意境论的提出是这种精神定位的努力。“精神上的大解放,人格上思想上的大自由”,是宗白华意境论的基本氛围。他在晋人之美上寻找到这种境界并作了淋漓尽致的表达:向往晋人生活上人格上的自然主义和个性主义,能以虚灵的胸襟,玄学的意味体会自然,乃能表里澄澈,一片空明,建立最高的晶莹的美的意境;强调晋人风神潇洒,不滞于物,创立于一个玉洁冰清宇宙般幽深的山水灵境和书画艺境;赞美晋人新生个性,虽然超迈,又一往情深,不仅对宇宙人生体会到至深的无名的哀感,就是快乐的体验也是深入肺腑的精神,这种最解放的、最自由的精神使人超然于死生祸福之外,生发出一种镇定的大无畏勇气来;称颂晋人以狂狷反抗这乡愿的社会,反抗这桎梏性灵的礼教和士大夫阶层的庸俗,向自己的真性情、真血性里掘发人生的真意义,并赞颂这一班在文化衰堕时期替人类冒险争取真实人生真空道德的殉道者。
宗白华富有创造性地指出艺术意境是一个境界层深的创构,包括三个层面,即直观感相的模写,活跃生命的传达,最高灵境的启示。而“道”、“舞”、“空白”是中国艺术意境结构的典型特征。“道”是艺术的终极境界。艺术家要在作品里把握到天地境界,刊落一切表层,呈显物的晶莹真境。灿烂的艺赋予道以形象和生命,道给予艺以深度和灵魂。“舞”是最高度的韵律,节奏、秩序、理性,同时是最高度的生命、旋动、力、热情。人类这种最高的精神活动,艺术境界与哲理境界,诞生于一个最自由最充沛的深心的自我。这充沛的自我,真力弥满,万象在傍,掉臂游行,超脱自在,需要空间供他活动,于是“舞”成为它最直接、最具体的自然流露。“舞”是中国一切艺术意境的典型。“空白”即超以象外,得其环中。艺术境界里的虚空是中国艺术的造境。唯道集虚,抟虚成实,这构成中国人的生命情调和艺术意境的实相,代表着中国人于虚空中创现生命流行,氤氲的气韵。艺术意境具有深度、高度、阔度。包含宇宙万象的本质生命而铸成意境是阔度,直抵生命节奏的内核,深入发掘人类心灵的律动是深度,说尽人间苦乐,发人之不能言,抒人之不能抒的情怀是意境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