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一位中年人坐在画架前,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毛笔。面前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人像,背景已经罩染了好几层,幽暗的色调像一块被岁月熏黑的老木头。他凝视着画中人的眼睛,久久不动,忽然提起一支小号扇形笔,蘸了一点白,在那只眼角最深处轻轻一点——高光像夜里的窗,亮了。画里的人,活了。
这个人叫郭润文。

在中国当代油画界,这是一个分量极重却又极为低调的名字。他是中国写实画派的核心成员,是广州美术学院的教授,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担任过全国美展的评委,2020年当选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一届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艺术委员会委员。可在这些层层叠叠的头衔背后,他只是一个画了四十多年画的人。
他的作品在二十年前就在拍场上突破了千万元大关,一幅《永远的记忆》创下了一千零五十万的个人成交记录。可与那些聚光灯下的当代艺术家不同,他几乎不制造话题,也很少出现在热闹的场所。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广州美术学院那间旧画室里,面对画布,用刮刀和画笔,一层一层地罩染出那种只属于他的灰调世界。

他说:“写实油画不是对物象的简单再现,它是一种通过画家对形象的经营,达到画面视错觉的抽象构建。”
一、十七岁的偶然
1972年,武汉,一条寻常的街。
十七岁的郭润文在街边百无聊赖地走。此前,他从荆门五七干校回到武汉,在基建队里当副工,搬水泥,抬砖头。日子灰扑扑的,和那时绝大多数年轻人的青春一样,看不出什么光亮。

他的父亲往上数三代,没有人画过画。往上找不出任何与“美术”沾边的血脉,郭润文连一张像样的纸、一支正经的笔都没摸过。走在街上,他在一个玻璃橱窗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家美术厂的临街店面,橱窗后面,有几个女孩子正伏案画画。她们低着头,调色,勾线,专注极了,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