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润文的脚步移不动了。橱窗里的景象把他钉在那里,心中那根从没被拨动过的弦,忽然被人猛地弹响了。
他转身冲回家,翻出仅有的钱,买回一套水粉颜料、几支毛笔和几张纸。他对着家里旧水壶上的孔雀图案,一笔一笔地描了下来——这是他平生的第一张画。

在那幢筒子楼里,他遇到了黄显正——一位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黄老师看他痴迷,就教他对着实物写生,教他用油画颜料调色,教他怎样把一块颜料铲在画布上,刮刀一转,出来就是树的影子。郭润文扑在这项新学的技艺里,仿佛找到了生命唯一的出口。他很快就认识了一群和他一样“疯狂”的年轻人——有的是知青,有的是代课老师,有的待业在家。他们聚在一起没有别的事,就是画画。没有功利,没有前途的算计,就是喜欢,纯粹得只剩下颜料和纸张。
1977年,他报考广州美术学院,因为父亲受审,政审没有通过。招生的李汉仪老师专程到工厂找到他,对他说:“不要灰心,明年一定要再考。”
一年后,这个筒子楼里走出来的基建队副工,成了那年武汉市唯一一个考入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的学生。

二、安那托赫的十年
在上海戏剧学院,郭润文接受了系统的舞美设计训练。舞台美术教会了他一件事——如何在有限的空间里,通过光影、道具和人物关系,制造出一个足以容纳观众想象的场景。
1988年,他接到了一封来自中央美术学院的进修通知书,走进了油画系助教班。正是在央美的这段日子里,他遇到了对他影响深远的人——法国画家安那托赫。那时安那托赫在央美授课,郭润文一次次挤进他的讲座,站在离讲台最近的地方,听这个法国人讲古典油画的色层关系、讲坦培拉的透明罩染。他第一次知道,油画不仅仅是用笔把颜料摆在画布上,它有一种更幽微、更古老的语言——层层罩染之间,光在油彩的缝隙里来回折射。

他把那些技法要点逐一记在笔记本上,回到住处,反复实验。找不准配方,就一遍遍地研磨调色油与树脂,用放大镜观察大师杰作的笔触走向。在中国油画界,宾卡斯油画技法是被不少画家研习过的路径,但郭润文硬是把那些技术吃透了,又吐了出来,化成独属于他自己的笔墨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