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水性偶然”服从“形式必然” ——窦凤至水彩教学体系初探

3.1隐性知识的显性编码与程序化

水彩画中关于水分控制、时间把握、色彩衔接等核心技能，长期依赖观察与体悟。窦凤至的教材与教学对此进行了系统性解码与编码。他将复杂整体过程分解为一系列可观察、可分析、可重复练习的子技能单元。例如，对“水迹”的教学，被分解为纸张特性实验、环境湿度与时间窗口控制、引导水迹的用笔技巧等专项课题。

通过对子技能的拆解与组合练习，学生得以理解原理而非依赖模糊感觉。这种对实践知识的理性剖析与程序化设计，显著提升了教学效率与知识的可迁移性，是PCK建构的典型体现。

3.2教学表征的多元化创新

窦凤至擅长创造直观的教学表征。其教材大量运用图解分析：用线条勾勒经典画作的隐藏几何结构，用色块标注色彩构成区域，用箭头示意视觉运动路径。这些图示本身就是形式分析方法的可视化教学。更重要的是其案例比较教学法。他广泛并置中西艺术经典与自然物象，例如将宋代山水“三远”空间与西方透视空间并置，讨论其不同的空间建构逻辑与美学追求；将莫兰迪静物色彩与青岛老城墙色调关联，启发对色彩微差与情感氛围的感知。

这种跨文化、跨媒介的案例矩阵，不仅拓宽视觉经验，更传递了“形式规律具普遍性，但表达因文化、时代、媒介而异”的开放艺术观，引导学生走向综合与创造。这正是舒尔曼所强调的，将学科内容转化为学生易于理解和掌握的表征形式。

胡晓玉｜港湾｜2023

3.3评价体系与教学目标的协同

与其理念相适应，窦凤至构建了多维评价框架，实现评价对学习的引导：

过程性评价：关注小稿推演逻辑、课题回应深度与问题解决路径。

分析性评价：侧重形式语言分析的准确性及对作品的解构与反思深度。

表现性评价：评估技术运用的合理性、个人观念表达的清晰度与独特性。

综合性评价：衡量最终作品在视觉完整度、感染力及观念-形式-技术整合度

此体系将学生注意力从表面效果转向思维过程与综合素养，确保了教学目标的一致性。

然而，窦凤至对一种潜在风险亦保持警惕：对形式语言体系的过度强调，是否可能滑向“为形式而形式”的技术主义？这正是青岛大学原美术学院院长王绍波教授特别警示的：“‘为形式而形式’很容易把形式引到忘记艺术本身的歧路上。”窦凤至的体系对此有着内在防范。首先，所有形式训练最终锚定于观念表达与情感传递，形式始终是载体而非目的。其次，课程包含大量从自然与生活中转译的练习，确保形式探索与现实感知、生命体验的源头相连。最后，其实践共同体文化中蕴含的对艺术真诚与人文关怀的强调，构成了抵御纯粹形式主义的价值基石。因此，该体系展现的是一种在深刻理解形式规律基础上，追求形式与内容、理性与感性、个人表达与文化关照相统一的辩证教学观。

第四章

作为“实践共同体”的学术传承

窦凤至教学影响力的持续与深化，不仅在于课程与教材，更在于其成功将课堂教学扩展为一个专业性的实践共同体。这个以青岛大学原美术学院水彩教学团队为核心、辐射历届学生与学术网络的共同体，围绕“水彩画的当代语言探索与价值建构”这一共享事业，形成了持久的学术认同、实践规范与互动模式，保障了其理念的代际传承与动态演进。杜大恺教授在序言中表达的“期待青岛有更多如凤至这样优秀的水彩画家”，正是对这一共同体繁衍发展的美好期许。

刘晓青｜水岸虬姿｜2025

4.1共同体的活动载体与学术文化

共同体的活力通过制度化、常态化的学术活动维系：

主题性师生展览与学术研讨：如“传承与拓展——窦凤至师生水彩画形式语言教学展”等，展览配合研讨会，邀请批评家、理论家与师生展开平等、专业的对话，使学生学习阐释创作、参与学术争鸣。

在地性写生与创作研习：常年带领学生深入青岛里院、工业遗址、各地风景区，进行带有问题意识的主题创作，将写生升华为围绕城市记忆、自然观等命题的现场调研与集体实践，使师生关系转化为学术同行者关系。

开放的学术交流与辐射：积极引入国内外艺术家、学者举办工作坊与讲座，鼓励学生参与全国性展览，在更广阔平台检验成果、建立联系。

即便窦凤至退休后，这一学术传统与共同体活动模式仍在持续，显示出内生的生命力。

4.2学术传统的传递与演化

在此共同体内，窦凤至传递的是共享的价值观、方法论与质量基准，而非固定的风格图式。其核心遗产在于对形式语言研究的执着、对视觉思维严谨性的崇尚、对媒介表现力深度挖掘的追求，以及将个人表达与人文关切相结合的态度。因此，观察其弟子及再传弟子的实践，可见一种“家族相似性”：对画面经营的高度自觉、对形式关系的敏锐把控、对创作过程的理性推敲。然而，在具体艺术取向、观念主题与风格面貌上，则呈现显著的代际演进与个人分化，有的关注社会现实与历史叙事，有的深入内心体验与抽象表达，有的尝试跨界融合。这种“和而不同”的局面，正是一个健康学术共同体的生态：它确保核心学术基因的延续与深化，同时为创新、批判与个性成长提供充足空间。窦凤至的教学，因而实现了从“培养风格追随者”到“培养具有共同学术信念与方法论自觉的独立艺术实践者”的转型。

4.3对学科建设的贡献与启示

窦凤至及其共同体的工作，对水彩画学科建设产生了实质性影响。其教材已成为国内多所高校水彩专业的重要教学参考，其理念与方法通过学术交流与毕业生扩散持续影响着水彩画教育界。他将水彩画教学从侧重技法传授，提升至对视觉思维方法与创作方法论的系统训练层面，为水彩画在高等艺术教育中赢得更坚实的学科地位与学术尊严，提供了有力的教学法支撑。其案例表明，一个画种的当代发展，不仅需要创作杰作，同样需要与之匹配的、成体系的教学思想支撑。这为其他传统画种或艺术专业的教学改革与学科深化，提供了可资剖析与借鉴的范本。

王一宁｜青涩的青｜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