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柱 | 由图像入心相，以物象见心色

2026年初夏，“心色·妙莲花——李晓柱作品展”在北京798桥艺术空间拉开帷幕。观众走进展厅时面对的，并不仅仅是一场视觉的赏心之旅，而是一次深植于个体记忆又毅然超越个体的精神朝圣。这位生长于河北白洋淀、在中国国家画院深耕数十年的艺术家，以数十年如一日的沉潜与蜕变，将中国传统画学的基本范式与现代意识的精神结构无缝焊合，从而在当代水墨的精神谱系中刻下了独属于他的坐标。展览主题中的“心色”二字，既标示了李晓柱当前创作的核心理念，也暗含了他三十年艺术历程的精神密码——从图像到心相，从物象到心色，中国当代水墨的审美维度正在被重新定义。

展览现场

从乡土到心相的内在超越

要理解李晓柱今日的“妙莲花”，便绕不开他在艺术语言上数次淬火般的转向。1980年代，他以《白洋淀的船》《欢乐的果园》等乡土题材作品在第七、八届全国美展上引起瞩目。彼时的李晓柱，已然在写实与写意之间构筑起一套精稳的语言系统。二十五岁便在全国美展中崭露头角，画面中“人物形态各异，纯净、质朴中透着乐观和俏皮，穿插自然的果树和山地营造出一个特定的欢乐空间”，那是一种源自白洋淀边村落、源自“阳光灿烂的童年”的田园诗章。

然而，当现实主义自身的美学张力在世纪之交逐渐显露其叙述的瓶颈，这位敏感的艺术家毅然撕碎了既有的创作脚本。进入国家画院后，李晓柱在创作航线上完成了至关重要的转身。《桃花渡》系列从乡土自然主义跃向都市心理叙事，以拉长的女性形体与浓烈的色彩张力，象征性地呈现了经济转型期中国城市欲望的喷薄与焦虑。他此时写道：“时代的变迁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商品经济带来了经济的繁荣，同时也造成人们情感的失落，喧嚣的生活与内心的孤寂令当下人群找不到心灵的家园。”这一阶段的绘画语言逐渐放弃工整的致密表现，转而在水墨写意中掺入强烈的表现性与象征性——表情夸张的人物形象、超越时空的场景、批判现实主义与理想浪漫主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但李晓柱并未在批判的高度上止步。2010年代中后期，他以“桃花”母题完成了三个递进的修行阶段：从“见桃花是桃花”的乡土现实主义，到“看桃花不是桃花”的象征性批判，最终抵达“看桃花还是桃花”的禅宗式超越。如果说第一阶段对应的是社会转型期的感性映照;第二阶段对应的则是理性审视下的精神追问，那么第三阶段便是在东方智慧烛照下对现实物象的本真回归。

他逐渐转向对传统的深入研习，画风一改昔日的彩墨，呈现出传统文人画的典雅气息。“以古典的仕女和高士为主，造型简朴而神情完备”，《静者心多妙》《多情乃佛心》《一生不负看花心》等作品弥漫着清逸灵动的气脉。这并非简单的复古，而是一次精神上的“回家”——从外部世界的批判转向内心秩序的修葺。他渐渐意识到，艺术与现实的根本和解不在于外部世界的修正，而在于心灵维度的提升。这一觉悟，为他此后从“桃花”转向“莲花”埋下了伏笔。对李晓柱而言，桃花与莲花之间的核心线索，在于一种精神层面的“无分别”——艺术家从现实世界的外在描绘过渡到了心灵世界的澄明阐发。

水色梦幻记忆中的心色“妙莲花”

在李晓柱近年连续完成的“地涌金莲”“心涌金莲”“极绚”与“妙莲花”系列中，莲花替代桃花成为全新的视觉母题。他曾指出：“心有莲花，则处处莲花”，将莲花从客观的植物学对象转化为纯粹的心灵投影。2024年西班牙欧洲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地涌金莲”个展上，莲花被剥离了传统的佛家标签，转而作为一种关于生命勃发之力的隐喻;而2026年“心色·妙莲花”展览的核心突破，在于对“心色”这一概念的升华。李晓柱在展厅作品中，将童年时期白洋淀荷塘的蓝色水光与绿色莲叶叠合进记忆的深层构造：荷叶、水珠、人体、天空融为一体，一切都化作记忆的幻色——不再是特定物体的固定颜色，而是记忆本身闪烁而出的色彩体温。策展人夏可君指出了这一升格的至关重要性：“那整体的水绿、温暖的嫩黄、夜色的暗青，这些难以命名的色调其实是‘心色’，是一种温暖生命与守护心念的心色。”从莲花的客观再现到它的虚拟幻化，再到心色的抽象弥散，李晓柱实际上完成了一次绘画本体论的深度改造：莲花不再是描绘的对象，而成为艺术家进入内在精神世界的通道与界面。

什么是“心色”?不妨回到李晓柱艺术最原初的记忆场景——儿时白洋淀的荷塘。那些被蓝色天空与绿色荷叶染就的水色，当他整个身体沉浸在绿水之中、偶尔在水中睁眼看到的模糊朦胧色调，叠印在回忆的目光中：荷叶、水珠、人体、天空融为了一体，一切都宛若“水珠”在轻盈滑动，以圆润的线条伸缩滑动;水色、绿荷色、天青色，还有身体的肉色，都被梦幻之眼化为整体的绿色——满眼都是整片的水绿色。策展人夏可君精准地指出了这一升格的至关重要性：“那整体的水绿、温暖的嫩黄、夜色的暗青，这些难以命名的色调其实是‘心色’，是一种温暖生命与守护心念的心色。”

《幻游系列-1》 纸本彩墨 34×34 cm 2026

从莲花的客观再现到它的虚拟幻化，再到心色的抽象弥散，李晓柱完成了一次绘画本体论的深度改造：莲花不再是描绘的对象，而成为艺术家进入内在精神世界的通道。他把颜色还原为记忆的色调，让颜色从内心中流出，激活了内心最为柔软也最为深层的底色。正如他在自述中所说，艺术的终极境地是“放下欲求，破除知见，照见人心”的自由之境。如同展览中的一系列由图像转换而来小尺幅作品，不同的自然景观激发内在的心相，本已自足，映照投射出或平淡天真，或春意盎然，或素朴意趣的种种画面。

在当代艺术日益被观念绑架、被市场裹挟的今天，李晓柱的这一宣言具有罕见的精神纯度——绘画的出现，就是“弥补我们感知的破碎，重建生命的整体性”，使艺术成为诱发心灵“本自具足”的智慧觉醒。

“归乡”三次深刻的精神“抵达”

如果将李晓柱的精神归乡历程还原为一条日渐清晰的思想脉络，可以简化为三次深刻的精神“抵达”：第一次是现实主义的乡土复归，第二次是都市批判中的精神放逐，第三次则是在水墨“心学”烛照下的心灵自返。

《幻游系列-2》 纸本彩墨 34×34 cm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