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柱 | 由图像入心相，以物象见心色

在“心色·妙莲花”展览中，《归乡》系列作品与《幻游》《天妙》等系列交相辉映，显性地揭示了李晓柱创作中贯穿始终的精神线索——“回家”。然而，当观者凝视那些以简约而富有仪式感的墨线与淡彩铺陈的归乡图景时，会敏锐地察觉到，这并非传统意义上对原乡风物的返还。画面中的人物趋于极简的几何化处理，空间深度被压缩至平面，时间序列被折叠入瞬时直觉，使得“归乡”叙事不再指向地理意义上的白洋淀，而是指向一种超越地理边界的心灵化宿地。

在AI时代，当学习都可以交给技术机器，还有什么留给了艺术?夏可君在展览前言中提出：那是个体的记忆，但此记忆并非主动的记住，而是来自于无意记忆，来自于心灵自身的记忆，那是不可能消除、却又潜伏在记忆深处的折光。绘画在这个时代的责任，就是唤醒那道被遮蔽但却隐约闪烁的心灵之光。李晓柱对“归乡”的视觉营造，正是对这一使命的应答——他以彩墨所传达的，是“在记忆中闪烁的美好片断，是在记忆中绵延着的精神之物质化”。那不再是被迫离开的外部空间，而是被内在重新创造出来的、足以安放生命困惑的灵性场域。

因此他不是回到童年的白洋淀，而是在记忆中重新发明了白洋淀。那水绿、嫩黄、暗青，不再是特定物体的固定颜色，而是记忆本身闪烁而出的色彩体温。故乡不再是被迫离开的外部空间，而是被内在重新创造出来的、足以安放生命困惑的灵性场域。这不啻是对农业文明在现代性冲击下难以挽回的消逝所做的静穆凭吊，但更多却是对个体灵魂能够挣脱物质文明的浮躁、在被高度异化的处境中重新锚定自我坐标的肯定。

《归乡系列 -5》 纸本彩墨 123×123 cm 2026

“精神的归乡”和“语言的当下”

将目光从李晓柱的精神归乡引向其水墨语言的当代构建，便无法回避中国当代水墨在“书写性”与“实验性”之间的内在张力。现代水墨的“中国画的都市化”从20世纪70年代末走向更为深刻和彻底。画面基调从线性叙事转向情绪多义的意象聚合，从写实再现转向超现实的意象造型与碎片剪接。而李晓柱的艺术轨迹，恰是这一宏大叙事在个体生命中的一次极致缩影。他早期作品的点线面造型能力与流畅笔墨，无疑源于20世纪兼蓄中西的艺术教育体系的精心培育，但对其当代性的追求在于：他没有沉溺于传统笔墨程式的情感训练，而是在掌握传统范式的深厚根基之后，主动运用逆反思维以“不真实的原则”和“模糊的把握”来丰富现代性视觉经验的呈现。

在《天妙》《幻游》等近作中，书写性的线条游走于具象与抽象的自由地带，在看似随性流动的画面结构中建立起深具自洽性的形式内核。值得注意的是，李晓柱在发展出成熟的布面油画创作系统之后，依然保有对水墨媒介的热忱与笃信。他坦然表示：“画到一定程度就是绘画，就是图像。”这看似简约的表白，实则包含了当下水墨画界最具有自觉意识的跨媒介智慧——水墨不再是一种排他的技术范式，而是一种旨在探究精神深度的开放语言方法。在李晓柱近年的实验中，水墨的抽象化与意境书写之间彼此应答、相互渗透，形成了一种既保留东方诗性触感、又在表现力上可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对话的独门路径。

《归乡系列 -3》 纸本彩墨 68×136 cm 2026

在全球化语境与西方当代艺术估值体系的决定性影响下，相当数量的水墨创作者要么陷入固执自守的程式惰性，要么盲目投入西方抽象形式以寻求所谓的“国际化”认同。然而，李晓柱最具启发性的贡献在于，他以三十余年的创作实践向中国当代水墨提出了一个关于“语言自主性”的严峻命题：中国传统画学是否可以完全绕过西方现代主义的叙事模板，以“心色”之精神基因为内核，自主完成现代性与全球性的接驳?展览推出的《妙莲花》《幻游》和《归乡》三套新作，所呈现的水墨语言回到东方宇宙观的根部——在此，记忆不是陈述的内容，而是精神的形式;莲花不是一个固定的符号，而是一个持续开放的、丰沛的意识形态与审美事件。他以当代水墨的方式对“心色”的洗练表达，同时解决了“精神的归乡”和“语言的当下”两大核心课题。

内心澄明的心色幻境

纵观李晓柱的创作生涯，始终不变的是他对于生活和时代的感知与建构。无论材料如何变异，主题如何演进，他都坚守着一种珍稀的信念：艺术与现实的根本和解不在于外部世界的修正，而在于心灵维度的提升。他总结自己的艺术觉悟为四个层面：天份是自性、天性的流露;认知需要建立正确的世界观与生命观;实践是破除知见、照见人心的路径;最终抵达的境地是“放下欲求，破除知见，照见人心”的自由之境。这四重自我期许，构成了李晓柱从现实主义者走向心灵朝圣者的精神脉络，也成为理解其艺术最宝贵的美学钥匙。

当代艺术日渐陷入了审美的贫瘠化与意义的虚无化——要么沉迷于技艺的炫耀与形式的游戏，或后观念极端的把艺术推向了权力话语，艺术就从认识论的智慧降维到为现实服务的层面。正是在这一无法回避的文化创伤时刻，李晓柱的水墨实践证明了一条不同寻常的可能路径：当一位艺术家以数十年时间，逐步从现实题材转向梦幻般的心灵绘画，从固定的图像制造转向流动的心色生成，他便不再只是生产供人凝视的作品，而是在通过作品建立一道沟通人类普遍内心的精神桥梁。

“心色”非仅存在于画布之上，它同时也映现于观者的凝视与心灵的共振之中。李晓柱对绘画的终极寄望，即在于通过唤醒个体记忆深处的光明，为每一个迷失在当代文明旋涡中的人提示一条可能的心灵归途。当艺术最终化作一面“心色”之镜，映照出被凡俗生活掩埋的内在本真，莲花何必在故池?只要心在，莲花就在。中国当代水墨的“回乡”之路，也许不必到千年文人画中回望凭吊，而可以向李晓柱的创作走去——走入那片不断荡漾着清澈水光的心色幻境，走入那“此心光明”的永恒当下。

（文/裴刚 来源：艺术头条）

作品欣赏

《妙莲花系列-1》 纸本彩墨 272×102cm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