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持存与空无——王朝刚艺术的叙事逻辑与绘画的自我生成机制”学术研讨会活动回顾

何军：感谢主办方的邀请。此前看王朝刚的作品多为零散接触，今天是第一次如此完整、有脉络地感受其创作全貌。前面各位专家已经非常精准地梳理和剖析了他的创作脉络。我作为实践者，又参与学院的管理、教学与科研工作，另有一番体会。

在早期“花”系列作品中，我发现我与他的创作滋养源头十分相近，那就是宋画。宋画的花鸟、山水册页，也是我们案头常备之物，因此我能从他的图像中找到诸多共鸣的创作符号。

王朝刚一直在极为克制地做艺术语言的转换。首先是打通东方与西方的艺术脉络——油画源自西方，传入中国后，在本土文化土壤中不断被学习、研究、创作，在思辨中不断成长，这也是川美非常鲜明的特质。其次是融合传统与现代，这同样是川美艺术家突出的视觉经验。这两种脉络并行的创作思路在他的作品中体现得十分明显。

对应展览的三大创作阶段：“花”系列，能清晰看到宋画的影响，枝条的处理方式、画面的线性张力，皆源自宋画美学，甚至能感受到他用笔在画布上游走的心境。“果”系列，则清晰呈现出他对西方经典艺术的研习痕迹——塞尚、草间弥生、格列柯等大师，都是艺术领域学习研究的重点对象，他将这些经典视觉经验并置于画面中。这既是其个人学习经历与图像积累的直观呈现，也是他自我思辨、搭建个人知识体系的过程。到了后期的“山”系列，他的创作愈发偏向个人内心表达，偏向表现主义风格，个人化的经验表达日益突出。三个阶段层层递进，恰好诠释了本次研讨会主题中的“绘画的自我生成机制”。

我近期阅读了许多本院博士生的论文，不少人都在研究“川美现象”，我起初疑惑为何大家持续关注这一方向，后来才明白，研究者们实则是在梳理川美不同阶段的艺术发展历史。俞可老师提到的川美“逆规范、逆惯性”创作内核，正是川美创作始终保有活力的根源。这种创作活力在八大美院中十分罕见，也是川美最令人羡慕的创作环境。

王朝刚是川美这种创作氛围下非常典型的代表艺术家。自85新潮以来，艺术本体最终回归创作者本身，艺术家的个人特质成就了艺术作品的价值。我看到展览中展出了他大二时期的早期作品，老师当时对他的突破式创作给予了肯定。他将其置于展览开篇，绝非偶然。这份早期的肯定在他的艺术成长过程中至关重要，坚定了他的创作方向，让他敢于突破学院固化的创作惯性、突破规模化与严苛的教学框架，之后慢慢主动寻找更多创作资源。

无论是图像样式、技术手法，还是画面制作的节奏把控，都体现着他的创作智慧，而这份特质也是川美独有的，其他院校少见。我们的教学中一直明确鼓励学生突破与创新，这一点弥足珍贵。可以说，王朝刚是川美艺术传承脉络中非常典型的代表，他三十年的创作经历完整呈现了川美艺术精神的传承过程。同时，他的作品也为我们当下的讨论提供了重要参照：架上绘画发展至今，面对AI技术的冲击，未来该走向何方？

面对AI的争论，我们作为实践者并不紧张。AI在文本生成方面固然强大，但它必须依赖既有素材，才能进行二次生成与理性输出。此前在济南的研讨会上，庞院长（庞茂琨）曾分享过一个案例：一名无绘画基础的学生借助AI生成了弗洛伊德风格的绘画，效果十分逼真。但前提是，AI必须先识别并学习弗洛伊德的所有作品风格。如果没有前人的艺术积累、没有艺术家的原创，AI便失去了生成的基础。

由此反观王朝刚的作品，其中的精神价值是AI完全无法替代的，这正是绘画的真正意义所在。结合本次研讨会“绘画的自我生成机制”这一主题来看，他依托学院的学习经验与艺术素养的积累，扎根于中国三十年来的绘画发展语境，生长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完整艺术体系。

惠书文：谢谢何军老师。何军老师和王老师确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是西安美院的副院长，身处院校管理岗位。从展览主题切入，延伸至川美教学体系，解读了艺术家如何借鉴经典的同时，建立属于自己的艺术坐标，视角务实且极具参考价值。

接下来，我们有请张杰老师。

重庆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张杰

张杰：今天非常高兴参加朝刚的研讨会。整场讨论中，有一个关键词让我格外触动——“30年”。我和川美、和艺术创作已有近五十年的缘分。今天各位专家对王朝刚艺术创作的分析与研究，也将对川美未来的发展具有重要的启发和推动作用。

我是王朝刚艺术成长的见证者，也是他的老师。他从学生时代一名见义勇为的英雄模范人物（曾在海中救人，获重庆市表彰），成长为今天创作成果丰硕、作品面貌亮眼的艺术家，我一路见证至今。

我最近正带着博士生梳理改革开放四十多年间川美的艺术脉络，并在川美当代美术馆做了相关文献展。事实上，自早期伤痕美术、乡土艺术走红之后，川美从九十年代至今的发展历史，学界一直梳理得不够细致、研究得不够深入。为此，我们团队系统整理了九十年代以来以川美为核心、覆盖成渝地区的艺术创作发展脉络。

在我看来，改革开放四十余年，王朝刚这一辈应是川美的第三代艺术家，也是当下艺术领域的中坚力量。从这次展览中，可以清晰看到他们这一代艺术家身上三个鲜明的特点。

第一，扎实的学院语言研究特质。这一代艺术家高度重视绘画本体语言的深挖与研究。他们既汲取中国传统宋画的养分，也钻研西方古典艺术，在中西融合的道路上做了大量探索。从油画材料、画面肌理、用笔节奏到色彩搭配，每一项基础语言都被打磨得十分细致。长期在学院任教、不断传授油画基础规律与本体知识，也让他们的创作天然带有浓厚的学院属性。这一点在朝刚的作品中体现得尤为清晰，也直观呈现了国内学院艺术教育与当代绘画语言不断交融、碰撞、迭代的全过程。

第二，艺术观念的当代性探索。回望国内学院艺术四十年的发展历程，川美的学院艺术始终具备鲜明的先锋性、实验性与探索性。王朝刚的创作正是如此——他具备扎实的学院功底，同时在艺术观念的当代性方面做出了大量尝试。他的“花·果·山”系列，表面运用了美院经典的照相写实手法与图像转移等创作方式，实则折射出消费时代对艺术家创作的冲击与影响。他主动关注当下社会与碎片化时代，用独特的视觉语言和画面符号表达对世界的理解。正如林书传所言，他的画富有剧场感，画面中的花、鸟、蜥蜴等形象并非简单的自然摹写，而是经过重新提炼与重构的专属艺术景观。这是其三十年创作中难能可贵之处——始终思考当代、表达当代、探索当代。

第三，积极向上的价值取向。他的审美价值取向形成了靓丽、欢乐的艺术特征。这种正面的情趣，在面对当下各种矛盾与问题时，或许具有独特的意义与价值。

惠书文：谢谢张杰老师。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关键词——“30年”。您和王老师既是师生又是艺术同行，从多个维度为我们梳理了王老师三十年的绘画体系与创作脉络。

接下来有请封治国老师。

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封治国

封治国：很高兴再次前来观看王朝刚的展览。听完张杰老师的分享，我特别认同一个观点：王朝刚是改革开放后川美成长起来的第三代艺术家中具有代表性的人物。

我们都生于七十年代。朝刚从川美本科求学到如今担任副院长，始终保持着旺盛的创造力。大学时期，他的作品就多次收录于川美的各类画册。多年来，他经历了多个岗位的历练。我们相识时，两人都担任油画系主任，之后他又到科研处任职。即便行政工作繁杂，他始从未停下创作的脚步，始终保持饱满的艺术热情，这也是川美诸多艺术家的共同特质，张杰老师亦是如此，令人钦佩。

去年我去川美，他正在画“果实”系列。再看今天的“花·果·山”全系列作品，他始终善于将中国传统文化资源进行当代语言转换。在“山”和“树”系列里，既能看到他对中国古典意象的精准把握，也能看到他对博鲁盖尔等西方艺术传统的转译运用。这次展览名字是极具东方意境的表达，创作语言却是完全贴合当代艺术语境的。

我注意到，朝刚这些年的创作触角丰富、思维活跃，未将自己局限在固定的风格样式中。展览开篇那幅1997年的本科作品，已孕育出其后多种风格的早期苗头——无论是色彩运用、用笔方式，还是形体结构的塑造，都能梳理出一条清晰的创作脉络。同时，他的许多作品融入现成品元素，构建出一个光怪陆离的艺术景观，直击消费主义语境下复杂的社会的复杂面向。这是一种诗意的表达，其内核是对当下人生存境遇的理解与思考。

令我感动的是，他在语言把握上始终未脱离对绘画本体语言的关注。部分作品画面虽然肌理画得很薄，技法却十分讲究、地道，始终未丢失油画的美感，这在今天的当代艺术创作中并不多见。从这批作品中，能看到他对绘画语言本身的高度用心，对西方传统油画语言美感的传递十分到位。

因此，解读朝刚作品的视角可以非常多元。从他以往的“树”到此次“花·果·山”系列中的树，这已成为一种语言、一种符号，成为画面表达最关键的符号系统。这一路径与他画面中平面空间的穿插结构，共同构成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当代艺术家创作个案。川美艺术家几乎都有鲜明的性格，朝刚虽外表温文尔雅，骨子里却蕴藏着蓬勃旺盛的创作欲望与活力。他保持着一年两到三个展览的节奏，同时承担繁重的行政工作，我作为同龄人，深为钦佩。

在我看来，朝刚将成为川美艺术家群体研究中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个案。与2000年后川美成长起来的那一代艺术家相比，他这一代始终保持着与传统的联系，同时又对当下保持着密切的关注，这两条线索在他身上交织。

若以朝刚作为一个观察样本，从本次展览来看，他的创作既始终保持对油画本体的高度关照，同时在题材、主题的把握与语言的拓展上，又呈现出鲜明的当代性。这是我对他艺术及本次展览的理解。谢谢！

惠书文：谢谢封老师。多位嘉宾都谈到了川美第三代艺术家群体和现象。这批七十年代出生的创作者，已成长为当下极具代表性的中坚力量。

接下来，有请本次展览的主角——王朝刚老师作回应发言。

本次展览艺术家、四川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王朝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