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代表作《恶墨长流》《墨泼云山图》,墨气奔涌、笔势跌宕,山川物象隐于氤氲墨色之间,写意神韵立于笔墨气象之外,删繁就简、弃形取神,抵达中国画“以形写神、得意忘形”的至高境界。半生磨墨、半生修心,先生以一生笔墨深耕,最终实现从写实山水到意象山水的完美蜕变,成就独属于自己的艺术华章。
山水之外,花鸟画是先生打磨笔性、涵养心性、锤炼基本功的“磨刀之作”。他承袭恩师高希舜的花鸟正脉,兼取齐白石质朴天真、潘天寿雄健苍劲与扬州八怪清逸写意的笔墨意趣,取材多为湖湘乡土风物,红梅、荷莲、芦草、鸬鹚、雀鸟、稻穗、湖藕,寻常物象皆入画境,自带烟火气息与乡土情怀。

莫立唐《鸭眠图》48.5x43.5cm
先生花鸟作品,笔墨凝练、字字见功、意趣悠长。《鸭眠图》寥寥数笔、情态悠然,题跋“鹅睡伏地,鸭眠站立,事虽甚小,不可大意”,于寻常生灵百态中参悟人生哲理,是传统文人画“托物言志、借景抒怀”的生动体现。晚年的他更将山水的雄浑气势、书法的骨力笔意融入花鸟创作,去冗存简、以墨立骨,寥寥数笔便形神兼备,尽显大写意花鸟简淡、空灵、苍劲的艺术特质。薛永年曾精准概括其绘画整体风貌:“莫立唐老人的绘画,无论山水花鸟,莫不意丰、笔畅、墨活,渊源传统而植根生活,境界大,意趣新。”
暮年之后,先生将大半心力倾注于书法研习与创作,熔古铸今、自成一派,独创风骨凛然的“斧劈书”。他曾自作诗概括学书渊源:“主席引我路,怀素是吾师。颜黄座上客,羲圣且常思。板桥我喜爱,冬心心亦知。百家皆可学,择重无已时。”
其书学博采众长、兼容百家,上追二王、颜真卿、黄庭坚,近取怀素狂草之洒脱,兼融毛体书法之开阔大气。更打破书画界限,以画法入书法,楷书沉雄拙朴、暗藏篆隶金石之气,草书纵横跌宕、气脉贯通、开合自如。晚年书追金农,化漆书之方劲为斧劈之凌厉,笔锋斩截、刚劲凌厉,如斧劈山石、棱角分明,老辣厚重、气象正大,兼具金石质感与笔墨意趣,真正实现了“书画同源、书为画骨、画为书魂”的艺术高度,构筑起莫氏山水、花鸟、书法三位一体的完整艺术体系。
授艺铭心
纸短情长的笔墨薪传
我与莫立唐先生的艺缘,始于1987年。彼时我在长沙炮兵学院从事宣传工作,驻长部队与武警官兵联合主办的“庆祝建军60周年书画作品展”在省展览馆隆重开幕,我有作品参展。展览开幕之后,经一起参展的战友甘泉引荐,我俩登门拜访莫立唐先生。彼时先生居于教育街附近的文化厅宿舍,见我也身着军装,先生热忱相迎、温和谦逊,全无书画名家的孤傲架子。
彼时的我,早已听闻先生盛名,视其为湖湘画坛的高山仰止,初次相见,先生的平易亲和,让我心生暖意、倍感亲近。1990年9月,我考入湖南师范大学美术系进修深造,求学数年间,时常携带习作登门求教。始终敬畏先生德望,不敢轻易行拜师之礼,然先生胸襟豁达、爱惜后学,每一次登门,皆热忱相待。他时常放下手中正在创作的作品,细细点评我的习作,精准指出笔墨不足、构图短板,耐心为我答疑解惑。
莫立唐先生授艺,从不空谈画理,而是边讲边示范、重实操、重体悟。但凡见我笔墨、构图困惑,章法欠妥,他皆即刻理纸铺毫、提笔示范,手把手传我笔墨心法、章法要义。他常对我说,写意花鸟中的“逸笔草草”不是随便乱画,“逸”是中国写意画的至高品格。画松梅,他细致示范梅枝松干的出枝走向、穿插避让,详解树分四枝、虚实相生、曲直开合的章法诀窍,从枝干顿挫、疏密聚散到出枝角度,一一拆解通透;画荷,他亲手演示泼墨、破墨、积墨之法,传授用水用墨的核心要义,区分荷叶向背阴阳、浓淡层次,让我通晓水墨淋漓、虚实相生的写意荷法;画禽鸟,必先定整体动态气势,再细琢躯体结构,精修鸟喙中锋劲挺之笔、鸟爪顿挫骨力之线,从整体造势到细节用笔,边画边讲、步步拆解。

《莫立唐课稿》魏怀亮存
我至今珍藏的数帧大小不一的手稿,皆是先生当年当面为我面授的珍贵手迹。松枝苍劲老辣、笔笔有骨,荷花墨韵淋漓、虚实相生,禽鸟百态灵动、形神兼备,鸟喙、鸟爪的局部示范运笔清晰明了。一张张课徒稿,承载着先生倾囊相授的师者仁心,是我研习写意花鸟最真切、最珍贵的范本。

莫立唐《双鸬鹚图》中国画魏怀亮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