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画家李毅峰深研历史文化及书画创作,本文以问对之体,以宏阔之思,构设了他与清初八大山人朱耷的跨时空“对话”,假八大山人墨魂,纵横画理。首辨极简之妙,次析不似之似,复究书画同源,作者更以“十心观”“笔墨十论”等创见,与八大山人画论相诘相发,尤重“借物抒情”中人与物之双向遇合。文笔古雅,思致绵密,不惟阐发八大山人冷逸孤高之精神,亦见后学深究艺理之诚。隔代知音,跃然纸上,今特刊布,以飨同好。
——编者按
岁在丙午,仲夏既望,余独坐书斋,展读八大山人画册。墨痕历历,冷气逼人,鱼鸟翻白眼以向天,荷石敛奇姿而自守。忽觉纸素之间,有神采流动,若有人焉。遂整衣肃容,焚香默坐,恍恍惚惚,似见一老僧自画中出,形神癯古,目若寒星。余知其即八大山人至也,乃惶恐而喜,遂起而问对。
一、问极简
余揖手而问曰:“先生之画,墨点无多,而意味无穷。世人皆言先生以少胜多、计白当黑,敢问此中玄机?”
山人微笑,指案上《游鱼图》曰:“子观此鱼,不绘一笔水纹,仅以数墨勾勒。鱼在何处?在水中。水在何处?在鱼外。吾但写鱼,水自现焉。画者,非填满也,乃引虚以运实。虚处愈多,实处愈活。所谓‘计白当黑’,白非无物,乃大气之流行,观者之想象也。吾尝言:‘一笔是,两笔亦是,三笔四笔,不是。’多一笔则赘,少一笔则缺,恰到好处,方为至境。”
余曰:“先生此言精妙。然读古人画论,尝有‘十日一水,五日一石’之说,极尽精微。先生一笔了之,岂非与古法相悖?弟子以为,繁简之辩,实系乎观物之深浅。若观物不深,虽繁笔堆砌,亦不过皮相;若观物入骨,纵数笔横扫,已然摄其魂魄。先生之简,盖简于笔墨而繁于心象也。昔云林画山水,疏林坡岸,寥寥数笔,而清旷之气自生,其理正同。然云林之简偏于萧散,先生之简归于孤愤,此心性之别,非技法之异也。”
山人瞿然曰:“子能作此语,可谓知音。繁简本无定论,系乎其人、其时、其情。吾生逢乱世,所见无非残山剩水,所感无非国破家亡。满腔悲愤,岂是千笔万笔所能宣泄?惟以最少之墨,写最大之痛。墨愈少,泪愈多,此中辩证,子已窥见。”
余复问:“先生大片留白,是否即禅家之‘空’?余于《十心观》中尝论‘虚室生白’之理,人心若塞,则万物不入;人心若虚,则万象来朝。画之留白,譬如心之虚静。然禅家之空,万法皆空,究竟寂灭;先生之空,空中有物,一鸟孤立而满纸皆其气息,一鱼独游而全幅皆其波澜。此空非顽空,乃灵空也。以余观之,先生得庄子‘唯道集虚’之妙,而非佛家‘色即是空’之谛。敢问先生以为然否?”
山人拈须良久,曰:“子剖之甚细。吾少为僧,中岁还俗,禅门滋味,尝之已深。然吾终不能如古德般彻悟寂灭,盖心头尚有热血未冷。庄子之虚,虚而能应;吾画之空,空而能悲。此确为两家分途处。子所谓‘灵空’,庶几近之。”
二、问“似与不似”
余曰:“先生画鸟,鸟不似鸟;画鱼,鱼不似鱼。而观者无不谓其神似。此即先生所谓‘不似之似’乎?余于《山水微言》中尝论:‘山水之妙,似与不似。似则见山,非则观山。’此语与先生之旨合耶?离耶?”
山人取笔,濡墨写一石,上大下小,岌岌欲倾。曰:“子以此石似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