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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毅峰:纸间遇古僧——与八大山人的跨时空“画论”

李毅峰:纸间遇古僧——与八大山人的跨时空“画论”
2026-07-02 11:11:50 来源:中华网山东频道

四、问借物抒情

余曰:“先生一生,国破家亡,遁迹空门。画中鱼鸟,皆若有不平之气。此即‘借物抒情’之谓乎?余于《十心观》中论列十种心境,其中有‘孤心’一境——人处极孤之时,反与世界达成最深之联结。盖孤独至极,则万籁皆为己声,万物皆为己影。先生画中鱼鸟,非鱼鸟也,乃先生‘孤心’之外化。余更以为,先生不仅写孤心,亦写‘愤心’‘冷心’‘傲心’‘禅心’——数心交织,方成八大。若仅以‘孤’之一字蔽之,犹见树而不见林。”

山人神色黯然,良久乃曰:“子之‘十心观’,剖吾心肝矣。吾非欲为画师,不得已而为之也。每画一鸟,鸟即吾也;每写一鱼,鱼即吾也。鸟之孤足独立,吾之无所依倚也;鱼之白眼向天,吾之愤世嫉俗也;石之危而不倒,吾之志不可夺也;荷之残而不败,吾之节不可辱也。子谓数心交织,诚然。愤心写于壮时,冷心写于中年,禅心写于晚岁。然数心非断然分开,常常并现一画之中。譬如一幅残荷,冷耶?愤耶?禅耶?兼而有之。”

余曰:“先生借物抒情,所借之‘物’,何以偏偏是鱼、鸟、荷、石?余以为,此四物皆有‘独立不倚’之性。鱼游水底,与人世隔绝;鸟翔天际,与尘嚣远离;荷出淤泥而不染;石立天地而不移。四者皆不合时宜之物,恰合先生亦不合时宜之人。人择物而寄情,物亦择人而显性。人物之间,非单向之利用,实双向之遇合。此即‘感物’与‘物感’之辩证。若心中无情,纵对名花亦无感;若心中有情,顽石亦能点头。”

山人目中有光,曰:“‘双向遇合’四字,道尽吾一生作画之秘密。非吾借鱼鸟,鱼鸟亦借吾也。吾写鱼鸟之孤,鱼鸟亦写吾之孤。吾与物,两相成就。”

五、问格调

余曰:“先生画格冷逸孤高,世所共仰。然余尝思:格调之高下,究竟系于时代,抑系于个人?若先生生于承平之世,锦衣玉食,安享尊荣,画中尚有此孤愤之气否?余观艺史,凡大家之风,无不与关乎其身世遭际。徐渭之狂,生于其仕途坎坷;石涛之奇,生于其僧人身份;渐江之冷,生于其抗清遗志。然则,风格者,时代之产物耶?个人之选择耶?”

山人叹曰:“此问甚大。吾生非吾择,时代亦非吾择。然既生于此时代,遭此变故,便有不得不发之情、不得不写之画。假令吾生于盛世,或为富贵闲人,画些牡丹芍药,亦未可知。然则风格虽由时代铸就,铸成之后,便独立存在,超越时代。后世之人,不见吾之时代,而能感吾之悲痛。子生于三百年后,读吾画而心恸,这不正是风格超越时代之证么?”

余曰:“先生此言,解我多年之惑。风格如种子,时代如土壤。无土壤则不生,然既生之后,其花其果,便不属于土壤。后世观者,赏其花,尝其果,不必亲履其土。此即艺术之独立生命也。余于《中国画的哲学归属》中尝论:中国画之最高境界,乃是‘以有限之笔墨,写无限之生命’。先生之画,正是此论之绝佳注脚。”

山人曰:“‘有限之笔墨,写无限之生命’——此语足以为吾作墓志铭。吾画虽简,然每画皆为一生命,有呼吸,有温度,有灵魂。画者以生命写之,观者以生命接之。生命与生命相遇,虽隔百代,犹如对面。”

六、问后学与余论

余曰:“先生之艺,影响后世深远。齐白石、潘天寿、李苦禅诸家,皆蒙先生滋养。然余观齐白石学先生,变冷逸为热烈,变孤愤为天真;潘天寿学先生,变简约为雄强,变含蓄为张扬。此非背先生,乃学先生之精神而自开生面也。先生以为后来者当如何学先生?”

山人笑曰:“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吾一生最忌‘似’字。学董其昌,愈学愈不似,方得真似。后来者学吾,当学吾之精神,非学吾之面目。吾白眼向天,后人若徒画白眼,则成笑柄;吾简笔孤鸟,后人若徒求简省,则成浅陋。齐、潘诸子,正是善学者。他们学吾之‘写心’,而非学吾之‘写形’;学吾之‘真’,而非学吾之‘冷’。故各成一家,辉映画史。”

余再拜曰:“先生之言,如甘露洒心。今日得闻大道,终身受益。先生以遗民之身,守孤高之节,发悲愤之情,成极简之艺。四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后人若只学先生之笔墨,而不徇先生之精神,犹买椟还珠也。愿以此语,献于先生座前。”

山人起立,执余手曰:“子言至此,吾无复有憾。三百年后,得子为知己,吾画不朽矣。”

语毕,山人渐隐于画中。但见纸上墨痕犹湿,鱼鸟依然。窗外月色入户,四壁皆空。余怅然久之,乃援笔记录问答。起视案头画册,一鸟一石,静默如初。然余心中,已别有天地。

文/李毅峰,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来源:美报+)

(责任编辑:寿鹏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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