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吟》同样如此。画面没有明确的视觉中心,目光无法即刻停留在某一个对象之上,而只能不断游移、回返、停顿。这种游移并非观看的失序,而是作品有意建构的一种观看机制。观者不断调整自己的距离、呼吸和注意力,画面的空间关系也因此而不断变化。真正发生变化的,并非作品,而是观看者自身。绘画因此不再提供一个固定的图像,而提供一种不断生成图像的感知条件。

浅吟(细节)
如在作品《像雾像风》中,陈淑霞关注的并非“雾”或“风”这类自然意象,而是感知本身的不确定状态。雾并非描绘对象,而是一种无法立即完成辨认的经验;风更不可能是形象,而是一种只能通过身体感受到的流动。作品借助近乎无影无踪的视觉线索,使图像始终停留在形成与未形成之间。图像因此不再具有终结性的完成,而始终保持开放。这种开放显然并非中国传统绘画形式上的留白,而是时间上的延迟:绘画完成了,而图像却仍在生成。

像雾像风120×200cm布面油画2026
由此可见,陈淑霞近年来的作品,真正改变的并不是绘画语言,而是绘画内部的生成机制。她将图像的能量,从对象转移到感知;将观看的重心,从识别转移到停留;将绘画的意义,从表达转移到生成。她并没有放弃图像,而是让图像成为感知的结果,而非感知的前提。如果把这一变化放回更长的中国绘画传统中,我们会发现,这与中国传统画追求的“澄怀观道”、“气韵生动”、“虚静”之间有某种深刻而内在的关联,而非简单的形式呼应,应该说是在更深的层面上重新激活了传统。传统之所以能够不断进入当代,并不是因为山水、花鸟或笔墨样式仍被沿用,而是因为一种关于感知、时间与生成的工作方式依然能够持续发生。传统不是等待继承的对象,而是一种不断生成自身的行动。
因此,“冲淡之后”并非一种风格史的描述,而是一种发生学的判断。陈淑霞的重要性,不在于她创造了一种新的绘画样式,而在于她让我们重新意识到:图像并不是绘画的起点,感知才是。绘画也因此不再是图像的制造,而成为感知不断生成图像的过程。
陈淑霞的“冲淡之后”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开放状态:它既不终止于意义,也不回归于空无,而是在低强度与不确定性之中,保持一种持续发生的存在体验。换而言之,绘画的操作逻辑,生成了观看的感知结构,陈淑霞如何画,决定了我们如何看。由此,陈淑霞的“冲淡”不再只是风格或意境,而成为一种连接创作与观看的中介机制。它既存在于作品的生成之中,更在欣赏者观看的过程中被不断激活。
(文/皮道坚,中国美术家协会策展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美术馆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来源:亚洲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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