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AI技术对不同艺术门类的影响不同。摄影、电影受到的冲击可能更直接。绘画领域也有AI生成的作品,可以模仿某种风格或画面效果。但你会发现,真正的艺术家作品,哪怕技术手法不成熟,其中最重要的是有独特的感受、个体的差异、个性的表达,这些会在作品中留下珍贵的“灵韵”,而不仅仅是一个完美的形式或习以为常的方式。
你看,AI现在也能生成很多诗词,但如果我们去读李白的诗,就会发觉AI生成的诗总是“差那么一些味”,或者说缺少了我刚才提到的“灵韵”,缺少了诗心。因为它无法替代人心最真实的涌动或澎湃的情感。
因此,对年轻学生而言,AI开启了更多选择和创作自由,同时也会重构思维,更重要的是深度改变学习方式,即理解事物的方式会获得新通道。当然,许多类比性、分析性的工作,AI能快速完成。比如,给在场各位拍张照,AI能快速分析出年龄段甚至性格特点。但这并非最终结论,只是一种参考。
对于伟大的艺术作品而言,AI可能只是提供了一根“拐杖”,它本身不是最终目的。无论哪个时代,技术如何迭代,对那些能够温暖人心、超越时空、跨越国度、富有当代价值与永恒魅力的杰作的呼唤,永远不会消失。
因此,无论在中国还是海外,不同历史时期,只有做到“熔铸古今、汇通中外”,形成新时代的重要创造,才能催生新时代年轻人创作力量的涌现。
《教育家》:艺术教育终究要回到“人”的意义上来。您提到艺术在演进过程中会受到思潮和技术迭代的影响,但我们对艺术的整体定义,或许不应简单地对不同时代的艺术创造做高低之分。以您的判断,在人工智能技术迭代如此“澎湃”的背景下,是否会催生出又一次的艺术繁荣?
余旭红:我刚刚提到的中国对“艺术”的认知,或许就能回答这个问题。艺术一定扎根于本土。就像我刚才所说“艺”的内涵。因为艺术本身,就承载着对某种现实困境的超越性表达。
在这个意义上,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人们对艺术都怀有一种期待:它并非唾手可得,也不能一蹴而就。因此,在AI技术、经验与内心情感多维交融的时刻,关键在于你如何善于利用工具,如何体察生活现实中最深切的感受,并用艺术的方式去表达。这自然会形成一个非常生动的画面。尤其对于社会不同层面的创作者而言,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可以相对自由地表达。
您刚才提到的技术能否催生“繁荣”?我认为这至少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核心问题在于,如何实现文化的传承、融合与创新。因为所有文化都建立在过去的伟大传统之上,同时又结合了时代最重要的创新,并与世界各种文化展开对话。就像此刻,你无法用AI来向我提问,因为你的问题是基于今日对世界数字教育大会盛况的认知与感悟,是从内心生发的关切。你的关注点与其他几位记者并不相同,并非一个“放之皆准”的、由AI生成的问题。
这让我想起一个很生动的故事:德国有位哲学家,在电灯发明后,仍要求妻子不要开灯,他坚持点着蜡烛写作。一次风吹灭蜡烛,他趴在地上摸索寻找,妻子进来后没有帮他找蜡烛,而是直接打开了灯。哲学家很快找到了蜡烛,并由此感悟:灯不仅仅是灯,还能帮他更快地找到蜡烛,这实际上是一个重要的隐喻。
因此,我们面对技术时,不应忘记内心那团温暖的“烛光”;同时,在“烛光”的照耀下,也要看到“灯光”所展现的新能量与新场景。事实上,二者是互相启发、互相观照甚至能互相转化的能量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过生日时,不会只用通透的白炽灯,而总会点上一支蜡烛。这说明,我们内心深处对于美好生活、对于精神超越的想象与需求,其实一直存在。
我认为既不应以“技术进步论”来简单定义AI,也不应以“艺术消亡论”(如“绘画已死”)来否定艺术的独特价值。关键在于,不同时代的人面对不同的工具,如何回应那些与你的生活、你的精神,乃至人类未来密切相关的事物,并由此生发更为深刻的思考与更为紧密的联结。
(文/王湘蓉 周彩丽 来源:光明社教育家)
艺术家简介

余旭红,1975年生,现为中国美术学院院长、党委副书记,油画系教授,博导,教育部美术学教学指导委员会秘书长,2019年获聘教育部“国家级青年人才”。作为主要成员,获教育部“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教育部“国家级教学成果奖一等奖”,浙江省高等教育教学成果一等奖、中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学会“研究生教学成果二等奖”。2020年入选浙江省高校创新领军人才,2018年获评浙江省新世纪151人才工程第一层次人才、浙江省高校高水平创新团队“美术学(绘画)研究、创作与策展创新团队”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