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不是答案,而是不断展开的未知
杜曦云:你刚才描述的工作室,对于你而言已经不只是一个创作空间,更像是一个悟道、寻道的场域。所以你愿意以一种庄重的状态进入其中,在画布和颜料面前保持虔诚、专注、愉悦。你在创作中获得的精神状态,先转化为作品,然后又渗透回日常生活的各个层面。
金日龙:是的。如果有来生,我依然会选择艺术。我出生于六十年代初,年轻时选择了绘画,最初并非出于崇高的理想,而是为了生存。当时想过,如果不画画,可能就要进工厂工作。我的身体条件不算强壮,而绘画似乎是一条更适合我的道路。小时候画玻璃画,完成之后可以换取一些收入,慢慢产生了兴趣。后来上学,学校黑板报也经常让我负责,就这样一步步走上了艺术道路。
年轻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艺术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真正经历几十年之后,我才慢慢理解艺术的复杂和魅力。求学过程中,总以为达到某个阶段就会找到答案。考上美院、完成毕业创作、进入社会,似乎都会获得确定的方向。但经历过每一个阶段时新的问题又会出现。
后来我才明白,艺术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没有最终答案。如果艺术存在一个固定标准,如果创作可以抵达一个终点,那么艺术本身也就失去了吸引力。它就像一个提前知道全部剧情的游戏,不再具有探索的意义。艺术永远处在未知之中,这也是它让我持续投入一生的重要原因。

金日龙工作室 ©图片来源于IY studio艺术视频
杜曦云:过去几十年,“绘画终结论”不断出现,有人认为绘画的可能性已经耗尽。但你始终坚持绘画实践,认为艺术仍然拥有无限可能。作为长期从事绘画实践的艺术家,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金日龙:这是每一代艺术家都会面对的问题。2019年以来,我对“绘画”和“艺术”这两个概念的理解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仍然画画,但更愿意把自己的实践理解为成为广义的艺术行为。
其实早在1996年,我开始创作非具象作品;1998、1999年前后进入抽象绘画阶段时,就已经接触到“绘画衰落”“绘画终结”等讨论。但我没有因此停止探索。后来我转向装置、影像等综合媒介,在绘画和其他艺术形式之间不断游走。回国后,我在中央美术学院设计学院教授数字媒体,这段经历也反过来影响了我的绘画。今天回看,我的作品中其实一直存在数字媒体、设计思维和跨媒介经验的痕迹。近几年,我又开始尝试纸浆等新的材料方式,再一次跨越绘画和综合艺术之间的界限。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用“艺术”来概括自己的全部实践。绘画只是艺术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即使我出身于油画专业,现在看来,油画对于我而言也已经是一种传统媒介。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要重复过去的成功经验,更不要复制曾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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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曦云:你长期教授材料课程,这种跨媒介意识是否也影响你的教学?
金日龙:是的。本科阶段,我更多让学生掌握传统媒介,比如油画、丙烯等,让他们理解平面创作的基本规律。但研究生阶段,我希望他们进一步思考材料背后的文化属性,以及材料如何和艺术家的文化身份发生关系。教学其实也是自我反思。我一直鼓励学生不要把自己限定在某一种媒介之中,而应该不断探索材料、形式和观念之间新的关系。绘画可能会遇到阶段性的限制,但艺术本身不会终结。
杜曦云:如今AI正在改变艺术生产方式。很多人认为人工智能可能进一步导致绘画甚至艺术家的消亡。你如何看待这种变化?
金日龙:AI确实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但从艺术史来看,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改变艺术的发展方向。摄影诞生之后,传统绘画受到挑战,却推动了印象派等新的艺术语言产生。摄影出现后,推动了绘画语言的新发展,工业革命也曾带来过巨大的冲击。
AI进入各个领域,本质上也是一次类似的技术变革。新技术必然会带来冲击,但它同时也创造新的可能。我们不应恐惧技术,而应思考如何建立合理的规则,让技术在人类社会中发挥积极作用。
AI依靠算法和数据,它可以模拟形式、生成图像,但人的艺术创作始终包含生命经验、身体感受、情感记忆和精神历程。艺术的价值不仅在于结果,更在于创造过程中人的存在。
杜曦云:你的作品具有非常明确的几何抽象特征。如果未来有人把你的全部作品输入AI,让机器生成大量类似风格的作品,我们应该如何区分AI仿作和艺术家的原创?
金日龙:因为我本身教授数字媒体,所以很早就接触AI工具。我曾把自己的作品输入AI,让它学习我的视觉语言。它开始生成的作品虽然精致,但比较表面,有一种商业化的漂亮感。不断训练之后,它生成的作品越来越接近我的形式特点。这说明机器学习能力非常强。
但即使AI能够复制我的形式,但绝不可能有我的温度和灵魂。相反,它会提醒我:不能停留在已经形成的模式里。艺术家真正不可替代的地方,不是拥有一种固定风格,而是不断突破自己。从最初画画只是为了谋生,到如今把艺术作为生命方式,我感到非常幸运。
我出生在普通家庭,年轻时并没有预想到能够走到今天。时代给予我的机会,远超过了年轻时的想象。在人事工作经历中,我也看到过很多人因为欲望失去方向。所以现在,我更愿意放下功利,回到最初的初心。当一个人真正投入艺术,保持诚实和虔诚,新的可能性往往会自然出现。
我们这一代艺术家完整经历了改革开放以来几十年的社会变化,这种时代经验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精神资源。这是属于我们的生命背景,也是无法复制的艺术财富。
打破已有答案,重新回到初心
杜曦云:你反复提到“初心”,也经常表达感恩。很多艺术家强调自身天赋和独特性,而你却总说自己起点普通,是时代给予了你远超当年谋生愿望的机会。你所说的“初心”,和近年来开始探索的纸浆创作之间,有怎样的关系?
金日龙:二者有直接关系。如果没有守住初心,我很难突破几十年学习和实践形成的知识框架,也很难真正接受纸浆这种新的媒介。此前参与徐悲鸿相关贵州纸浆艺术基金项目时,现场很多国画艺术家依然习惯使用笔墨进行创作。当时我产生了一个疑问:纸浆艺术一定要依靠传统笔墨语言完成吗?这个问题让我重新思考媒介和创作之间的关系。
我想到年轻时在韩国读到的一个禅宗故事:唐代慧林寺天海禅师曾在寒冬中因缺少柴火,把木雕佛像劈开烧火取暖。方丈责问他毁坏佛像,他却说自己只是想看看木头里面有没有舍利。方丈说,木头怎么可能生出舍利?禅师借此说明:人们常常执着于外在形式,却忘记真正的精神并不依附于某个固定形象。
这个故事给我很大启发:我们学习艺术几十年,积累了大量知识、技法和经验,但这些如果不能被重新审视,也可能成为束缚。
纸浆创作初期,我也受到绘画惯性的影响,总想拿笔墨去控制它。但当作品逐渐形成后,我意识到,过度介入反而破坏了材料自身的生命力。真正接受纸浆媒介的过程,其实也是我重新认识艺术的过程。

念(一) 综合材料纸浆 300x300 cm 2026(摄影/金东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