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曦云:这个过程是否也让你重新理解了杜尚?
金日龙:确实如此。过去在课堂里学习杜尚,对其的认知只停留在知识层面;真正投身纸浆创作后,我才理解他的艺术逻辑。杜尚早年具备非常扎实的绘画训练,但当他面对工业时代的机械造物时,意识到工业生产中的形式同样具有美学价值,于是突破传统架上绘画的限制,提出“现成品艺术”。当时很多人无法理解他的选择,但几十年后,艺术史证明了他的意义。
杜尚早年接受过极为扎实的传统绘画训练,当直面工业时代标准化机械造物时,他意识到工业制品同样具备独立美学价值,由此突破传统架上绘画边界,提出现成品艺术理念。彼时大量同行无法理解他的创作选择,数十年后,其艺术价值才被艺术史印证。
这让我意识到,艺术家的重要能力不是掌握某一种语言,而是在时代变化中不断重新发现艺术的可能性。今天的我也是如此。油画、数字媒体、纸浆创作,在我看来并不是不同阶段的割裂选择,而都是艺术实践的一部分。我现在不再给自己限定某一种身份,我首先是艺术家。至于纸浆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我没有预设答案。但创作本身,已经成为我无法割舍的生命行为。
杜曦云:你创作时会刻意和美术史以及同时代艺术家保持距离,追求所谓“独特性”吗?还是更多遵循自己的内心?
金日龙:我会关注同时代艺术家,也愿意交流,但不会刻意制造差异。艺术家的独立,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和别人不同,而是在充分吸收之后,保持自己的判断。比如中国抽象艺术家中,很多人有海外学习背景。有人来自美国,有人来自德国、法国,而我是在韩国完成深造。不同文化环境都会留下痕迹。韩国策展人看我的作品,会认为其中具有韩国美学经验;韩国同行交流时,也能感受到东方文化因素。但与此同时,他们也能清楚看到其中属于中国文化的底色。
这种关系很像不同厨具烹饪出的味道,材料相似,但最终形成的气质不同。所以我愿意交流,但创作必须保持独立。这种独立有时像一种孤独的修行,但恰恰是这几年让我不断靠近初心的重要原因。
杜曦云:你所说的初心,似乎并不是回到最初那个没有知识、没有经验的自己,而是在经历大量学习之后,重新获得一种自由?
金日龙:对。五十多年之后重新理解的初心,和孩童时期的纯粹完全不同。孩童的纯粹是一种未经经验塑造的自然状态;而艺术家的初心,是经历文明、知识和规则之后,依然能够主动突破限制,保持清醒。艺术家的使命,就是不断打破已经形成的规则和范式。
如果一个艺术家只是按照固定标准生产作品,那么和AI没有本质区别。艺术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人的探索、怀疑和重新创造。艺术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学习。它没有固定教材,也没有预先写好的答案。在不断留白、自省和向内探索的过程中,艺术家获得最大的自由,也获得持续创作的乐趣。

天地玄黄(五) 布面丙烯 160x160cm 2019(中)
行(二) 布面丙烯 30cm×120cm 2026(左)
行(三) 布面丙烯 30cm×120cm 2026(右)
(摄影/金东郁)
(来源:有边观止)
艺术家简介

金日龙,1962年生于吉林省。海口经济学院南海美术学院原院长,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高等学校教学指导委员会(动画、数字媒体专业)副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动漫艺术委员会原副主任。1982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一工作室,1986年毕业。1996年至2005年先后在首尔大学校美术大学、弘益大学校美术大学攻读硕士及博士学位。在国内外多次举办个人展览,2013年策展及设计了“第五届韩国光州国际设计双年展”中国馆。在“美术研究”“世界美术”等国内外重要刊物上多次发表论文。在画坛40余年的艺术实践中,对艺术创作及大学教育理论上不断创新自己,从平面绘画、设计、装置艺术、装置影像媒体艺术等交叉实践过程中不断地完善自己、寻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