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厚载壮阔，削肩见灵秀——肖文飞书风审读

我与文飞相识相知，迄今二十三年有余。忆昔朝夕观摩，亲历其笔墨一路蜕变、心性层层沉淀。我久欲撰文，写一篇配得上其艺术高度的文字，却迟迟未曾落笔。一则相交过熟，下笔易失分寸；二则我心存一念：不委屈其人，亦不委屈己心。必待寻得独有的观察视域、审美逻辑与贴切的语言体系，将其笔墨深处独异的气质、结构、心性与境界完整托出，方不负二十余年相知相赏。从新现象学视域看，书法乃是主体心性的肉身在场显现，长期近身观摩，即是对艺术家审美存在最真实、最直观的现象还原。二十余载同行，我们于书学思辨、生活观念、处世方式乃至世界观认知上，观点或有参差、意趣不尽相合之时。每当观念相左、认知各异，文飞极少争辩，更无激烈驳难，不逞言语锋芒，常以一句“好吧，好吧，我也没办法，就这样吧”而结束。其性情温润谦和，以包容沉静、隐忍自持缓释分歧、消弭差异。看似温厚退让、柔和自守，实则以无声的心性定力化解争执对立，令双方饱满的论辩意欲悄然平复，归于一种无奈的平和。这种外柔内刚、不显不彰的生命样态，正是其性格深处极度倔强、高度独立、自强自持的本真外化。温柔为表，自守为本；谦和是处世姿态，倔强是立身底色。也正是这份独异的心性品格，滋养出他书法温润含藏、内骨铮铮的艺术面貌。心性为本体，笔墨为显现，此种人格张力，构成其书风二元审美结构的存在论根基。

行书 孟浩然《寻白鹤岩张子容隐居》

近日观一段现代舞，忽然联想到文飞挥毫之际的情态，顿悟其神。舞者肢体开合之间，风随势进、态随神生，自在节律之中，兼具狄奥尼索斯式的酣畅狂野、肆意舒张。文飞酒量不佳，他有一种酒性自在心田，以此来比照文飞笔墨的双重本性，或可以为是醉时放浪纵逸，天性奔涌、才情迸发，恣肆狂野。醒时温敦朴厚，敛气归神、沉潜素朴，静穆拙厚。一狂一敛、一放一收、一动一寂，对应其书风深层最幽微动人的二元气质。艺术本是生命体验的张力显现，文飞笔墨动静相兼的特质，正是生命情绪在场敞开的真实形态。回溯二十三年前，他书风清癯俊拔、秀骨清劲，用笔利落超脱，气格孤高清朗，尽呈传统文人清雅绝尘的精神样貌。历经岁月淬炼与学养积淀，笔墨由清瘦转向温厚，由俊逸生出沉雄，骨子里的灵秀锋芒却始终不曾消泯。正是这狂后能静、厚中存秀、拙里藏灵的生命状态，铸就肖文飞书法独一无二的精神底色，也让我觅得落笔立论的最佳角度。

行书 吴昌硕《湖上戏墨》364cm×144cm 2024年

当代书坛格局纷繁，帖学流丽、碑学雄强，各擅胜场。然值得审慎省察的是，当下诸多冠以帖学之名的创作，已然脱离二王法帖正脉，实为日本假名书风在国内的弥散泛滥。日本假名草书笔尖部分化开，书写时起笔锐劲，笔画中后段劲挺凝实，线条质感近于硬笔；反观当下受此风气浸染的草书，线条绵软涣散，精神凝度不足，行间排布相互扰攘冲撞，全无古法纵横跌宕的书卷气，亦缺失金石行气的品格。在这样的场域之中，肖文飞之书不取狂怪纵肆，亦不堕平熟甜媚，于圆厚笔调之内暗蓄清峻削肩之骨，形成圆柔为体、削肩为用的审美范式，别开当代帖学新境，重构当代帖学笔墨语言之能指，建立属于个体的审美语义系统。溯其笔墨根脉，远绍鲁公颜真卿。颜书宽博雄浑、气象堂堂，奠定唐楷正大壮阔的审美基座。肖文飞深汲颜体内质，落笔多用圆笔，线条丰腴沉实、盘转从容，骨肉匀停，无单薄浮滑之弊。结字开张宽博、体势安稳，自带恢弘正大的庙堂气格，是笔墨之中的壮阔之美。这份气度，使其在当代轻巧流俗的书风之中，保有沉厚底气，接续古贤正脉。但文飞之书，不止于颜体宽圆敦厚。其最精妙、最独绝之处，在于转折深削、落肩清出。寻常圆笔书家，多一味圆转圆融，极易软熟无骨。肖文飞则于圆厚行笔之后，在字之肩、折、钩、挑等关键结点，深切入笔、峻利收锋；以断然削肩破浑融，以清劲落肩化温厚。圆是底蕴，削肩是神采；圆以载气，削肩以立骨。一柔一刚、一浑一锐，构成其书风鲜明的二元张力。这一组形式对抗与互补，是典型的形式张力显象，令平面笔墨生成立体审美场域。

临汉简二种 248cm×124cm 2025年 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