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篆隶的笔势泼辣放达,开合果敢,强烈的视觉张力受流行书风浸染;但其书写内核承袭唐宋人行书运笔逻辑与民国审美基调。线条使转、提按节奏、结字疏密,皆以行书笔意融于篆法,并未沿用先秦古篆婉转盘曲、朴厚苍茫的原生笔法。结体亦非古文字自然衍生,而是层层叠加的现代视觉重构。这条不依古法、重组形态的路径,虽脱离古篆固有范式,却生发出全新的当代结构之美。不再依从古文字自然演化秩序,立足现代人空间审美排布建构,形成自觉自洽的笔墨造型体系,落实其现代性探索鲜明的艺术品格。落笔随性、收束果决,动静开合间将个体情志灌注笔墨肌理,书写松弛,富有感染力,契合生命体验即审美显现的要义。反观其隶书,灵动鲜活的视觉追求,契合现代性以视觉形式张力作为审美重心,由追慕古意转向即时造境感受;但这与两汉隶书朴拙沉穆、高古苍茫之间形成一道审美鸿沟。他跳脱古隶厚重的历史积淀与上古法度,直接进入快意松弛的现代书写语境。笔墨虽获鲜活自由,却遗失两汉古隶稚拙沉穆的精神内核;以现代心性置换古意积淀,作品现代性充沛,却缺少两汉隶书本有的荒古岁月气息。

创作手稿 47cm×76cm 2024年 纸本
教学实践层面,肖文飞拥有独出机杼的阐释能力与实践体系。于一字、一点、一画之间层层拆解技法要义,结合数十年笔墨经验,给出细腻通透、饱含个体体悟的学理阐释;教法不落俗套、不循陈说,兼具实践性与启发性。由他主导的“大地书写”实践活动,多年持续拓展书法的场域边界与媒介维度。在严守环保、治安、公共秩序等规则前提下,他带领学生走入山野废墟、荒垣旧壁,以草木、残墙、旧物、布衣、老旧器物为载体,不拘材质、不限空间,释放书写的自由性、随机性与现场性。这种开放式书写活力充沛,声势广阔、影响深远,是当代书法极具代表性的现场实验现象。大地书写打破书斋封闭式审美,令笔墨回归自然场域、回归身体本真、回归生命本源。若以此多年实践为基底,系统梳理、归纳提炼、成书立说,必将为当代书法公共性、场域性、生活化拓展研究留下富有价值的学术成果。
由此,我想到的是文飞的教学实践与创作的关系,他心心念念的是想当好教授,教好学,有一些传承人,这固然是好事。然而,不少艺术机构与院校的从业者,艺术难以实现更大开拓,根源在于常年教学,反复训导切磋多是技法细节、学理逻辑。常言道教学相长,但久而久之,细碎的技术性阐释,会消弭艺术自性慷慨直出的力量,妨害艺术自性的觉醒与延展,这也是许多艺术家随年岁增长,创作日渐颓落的症结。我曾向他建言:不必过度沉溺于教学语境,对单字字法、笔法反复锤炼,不必刻意经营表层结构形式。一味雕琢形式,极易滑向笔墨柔靡、固化风格,拘囿精神阔大方正之境。真正的形式生成,应是主体思想具备强大向外张力时,对既有书写结构作出思想性重构,而非仅针对汉字字形做局部修饰调整。就笔墨在场的身体感知而言,其书写之中重复性笔墨能指占比偏高,横平竖直一类直向线条偏少,单笔直立垂向挺拔的形式向度有所缺失,直接抑制作品视觉场域内高亢昂举的精神情绪生成。

行书“胸次眼中”联 137cm×23cm×2 2024年 纸
当下书法创作与品评生态,主流两端,或泥古不化,或追逐无根的时尚流行书写,传承与创新之间难以平衡。叶燮《原诗》提出才、胆、识、力为艺之根基,书画同理。肖文飞以丰厚学理识见赋予笔墨精神厚度,在很大程度上跳出重技轻道的创作困局,诚属难得。康有为论书,痛陈泥古与时风之弊,以为拘守旧法则体势僵化,囿于时风则古意不生。然而,肖文飞主体情志是要挣脱古法程式,要全力以赴的激活篆隶的当代面貌。但以当下的行草书笔情意法嫁接篆隶,亦使汉隶古穆稚拙之内蕴有所耗损,呈现现代性有余、古意不足的特质。若以崇高范畴的美学视域作学术批判,肖文飞成熟书风体系之内,亦存在风格固化带来的审美局限与笔墨缺憾,存留可供思辨反思的艺术短板,共同构成其书风完整辩证的学术样貌。其一,从笔墨符号系统观之,圆笔能指过度增殖、层层叠加,出现能指过剩、所指弱化的审美偏差。过度圆转顺滑,缺少断裂对抗的线条惯性,消解书法必备的矛盾张力与崇高气质。姜夔《续书谱》论方圆,谓不可专守圆转,一味圆融则体势靡弱、神采不举。文飞笔下较多的圆活流转、盘绕繁复,直接导致作品向上的昂扬性、开拓性审美语义耗散,气象上内敛有余,开张不足。
伯克论崇高与优美,以为优美起于平滑婉转,崇高来自粗粝的对抗张力;一味无张力的平滑,终将消解崇高的精神高度。从身体现象学在场运动分析,其书写转折多用中侧锋,用笔外拓之势较强,内侧笔锋趋于柔化收束,垂直挺拔的生命张力有所缺失。笔墨多横向铺展、曲线回旋,缺少竖向挺拔的力量伸张,致使部分线条扁平松弛,肉丰骨隐、峻拔不足。从形式结构的辩证关系审视,其“削肩立骨”的优势范式,常被泛滥的圆转笔势覆盖消解,形成体厚骨弱、形润力散的结构性矛盾,作品雄强巍峨的崇高气场有所欠缺。项穆《书法雅言》论书,忌盘旋堆砌、笔意繁冗,谓繁冗纠缠则神气散漫、格局不尊。笔势盘旋迂回,若无圆健挺拔的中锋支撑,缺少直举昂扬的节奏变化,易造成章法细碎、气脉散漫。一旦形成惯性化繁复圆转,便消解书法应有的堂堂正气与高远格局。总体而论,此类缺憾并非技法生疏,而是长期审美惯性、风格固化、笔墨体系偏于柔化建构催生的风格桎梏。这不独文飞一人,亦是成熟书家普遍遭遇的辩证难题。

行楷“煮石”横幅 18cm×70cm 2025年 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