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闹很疯狂,很hi很火爆,热血在头,青春乱抛乱掷野丛中。
这就是我们的集体生活,这就是伟大的80年代的浙江美院附中。
闹归闹,等到画画的时候每个人都卯足了劲。
那时候附中的校长是施绍辰老师,施先生极富艺术家气质,冬天常常一袭灰呢大衣,西式中分头油光可鉴,说话语调平缓,谆谆善诱,讲起艺术来使人神迷,还会拉小提琴,一副上海做派,举手投足间浓浓的民国味,不用化妆就可以演年代戏,后来知道他是浙江湖州人,生于上海,插队到过江西。那时还没有“小资”一词,想来用在他身上,是再恰当不过的。

精矍的少年 纸本毛笔 46cmx41cm 2009
老一代的艺术家对学生都很好,视同己出。除了施先生,还有德高望重如马玉如先生辈,更是春雨润物细无声,不假言辞,身心俱托。马老面目清善,说起话来,夹杂着浓浓的绍兴乡音,声音不高,总是绵绵的,到杀口处,便有裂帛之声,刚劲决绝,像太极,看似绵软,实则刚韧内蕴,于无声处听惊雷。马老的专业是油画,倾尽一生之力投身于教育,苍颜华发而有无尽深遂绚烂蓬勃之生命力,不托虚词,尽付笔端,于画作中展露无遗。我真正的色彩启蒙就是来自他。我至今还记得他告诉我们一定要慎用黑色和紫色系,必须让画面的每一个角落都散发出色彩的光亮来,从他那里我开始知道亲近并且迷恋上印象派,在大师们所织造的瑰丽绚烂的色彩海洋中流连徜徉,那是多么幸福的启蒙时光。
当时的美院,基本是杭城时尚的风向标。校外外人听到“美院”两个字,除了羡慕、嫉妒,很少恨。可是时尚和我们这些小屁孩无关,那还是一个相对贫瘠的年代。一个双职工家庭,基本上两个孩子,好在那时读书不要学费,连附中学生每个月都有几十块钱的补助,一个月五十块钱吃饭住宿加上画画材料绰绰有余了,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真的好。

雕塑系同学 纸本毛笔 46cmx41cm 2009年
那时候整个社会的资讯也不发达,美术书籍不多且都印刷质量低下,于是附中图书馆便成了一个无尽的宝藏,那里有我之前,从未触目的大量印刷精美的西方画册和时尚杂志,于是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阅览室里。一个如饥似渴对眼花缭乱的外部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年,和一个刚刚苏醒对眼花缭乱的外部世界充满好奇的国家,这两者的表情一定很相像。
我素描不好,所以怕上素描课,身边高手如云,而我对形体光线空间体积之类一直很迟钝,原因是之前一直没碰上好的老师,且心里一直有苏派素描的阴影,不知道怎么画进去。后来来了雕塑系刚毕业的周雷老师,在我们幼嫩的心灵展开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恢弘画卷,直接以米开朗基罗、达芬奇、拉斐尔为模范,主张“线性的结构素描”,撇开光影的明暗,从最基本的形开始,蛇灰蚓线,探头索尾,亦步亦趋,盈科累进,慢慢摸到伟大的古代素描的神髓。20世纪80年代末,主张撇开“苏派素描”而主动向意式传统靠拢,是有着极大的冒进机会主义嫌疑的,好在施校长有着自由的胸怀,同意在我们班搞试点,同时开展“苏派”和“线性结构”两种素描教学模式,学哪种由学生自由选择,由是阵营分立,旗帜鲜明,一帮小孩摩拳擦掌暗自较劲,到最后苏派的渐无声息,而我们则一发不可收,海盗、马赛、阿格里巴、奴隶、皇后、大卫、阿波罗,由石膏再至人像,画出了一大批好作品,至今为人乐道。可见好的老师和正确的教育方法是多么重要。
附中可怀念的人、事多多。

男子像 纸本毛笔 46cmx41cm 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