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鲁生：年画在春节文化中的辨识度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在深化文化体制机制改革中提出“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的命题。“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是当代中国文化的根基，是维系全世界华人的精神纽带，也是中国文化创新的宝藏。”这些国家文化战略层面的论断，进一步将中华民族的精神标识提升到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的层面。在人类历史长河中，不同地域的文明皆孕育出了独具特色、意涵丰富的图形、文字等视觉性标识。这些标识经过不断补充、融合、发展，最终产生了兼具民族性与世界性的符号体系。文化内涵是文明的内质，而艺术表现是文明的形态。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标识和文化内涵，积极推动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向世界展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涵与魅力，具有重要意义。

春节是中国最隆重的传统节日，承载中华民族的集体文化记忆，是活态的历史传承，是文化和生活的艺术。2024年12月4日，春节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世界广泛认同和关注的中华文化符号。春节期间贴年画、贴春联、挂灯笼、舞龙、舞狮等各种装饰和庆典活动，作为传统节庆民俗仪式的集中体现，表达和寄托了中国人丰富且美好的精神诉求。同时，春节期间各地民俗体现了天地人和的理念和家国情怀，成为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组成部分，彰显了和谐发展的文明诉求。

年画是随着我国传统农耕生活积淀和风俗衍生出的一种具有中国民间特殊象征标识意义的艺术形式。年画中蕴藏四季轮回、万物有灵的生态观、和谐观和发展观。“过春节，贴年画”不仅为人们的生活平添了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还以特有的文化标识体系寄托着人们对幸福生活的热爱、祈盼与美好祝福。随着信息技术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年画艺术的生活场域、传播载体与艺术形式更加广阔多元，传统年画、新年画、数字年画在今天的生活里扮演着更多的文化角色，进一步提升了年画的精神标识性与文化辨识度。

一、年画之于年俗仪式的标识

年画，广义上是指与年俗有关的张贴艺术形式，包括天官、门神、灶神、行业神等，是中国特有的一种寓意吉祥的民间装饰艺术；狭义上专指春节时张贴的门画、灶画等与春节有关的张贴形制，是春节年俗仪式感的标识与载体。

(一)年画题材的年俗内涵

年画包含传统的生活观念。每逢春节穿新衣、戴新帽，是对一年之始的重视。“有钱没钱，买画过年”，年画曾是农耕生活中影响广泛、体裁丰富、样式繁多的一种民间艺术。年画特有的标识图示，是中国人文化心理共识的视觉表达方式。贴年画不仅起到美化作用，还是人们精神世界的寄托和情感表达。比如按照风俗，除夕下午贴家堂画是家族传承的象征。有句俗话说：“挂家堂，传家风”，人们将逝去的祖先请回家，摆上供品，表达人们对团团圆圆的情感诉求。

年画是传统生活空间的标识。春节期间，按照民俗要在院落里张贴年画，从大门到屋门、窗扇、窗旁，再到中堂、墙壁、炕围、桌围、灶头、井台、米缸、水缸，甚至家畜圈舍都要张贴年画。按照年画题材，可分为门神画、中堂画、窗画、墙画等类型。按内容可分为辟邪纳祥的门画、神像画，寓意吉祥的四时花卉，寓教于乐的风俗画、小说戏曲故事画、十二生肖等。按功能可分为标志时间的历画、装饰房间的屏画、游戏娱乐用的“升官图”等。按规格可分为一张粉连纸印制的大贡尖和一纸裁三份印制的三裁等。

年画不仅具有美化环境的作用，而且有增加节日气氛、禳福消灾的功能，还为春节民俗增添了浓厚的仪式感。从除夕到正月十五，人们说吉祥话、贴吉祥画，祈愿一年到头的吉祥兴旺。年画讲究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福禄寿三星、喜神、财神、门神、灶神，各行各业的祖师爷等各路神仙，或福佑后代，或教育世人，或给予祝福，共同维护着和谐的社会关系。而那些讲述着仁义礼智信内涵的戏曲故事画，则具有寓教于乐的世俗功能。窗旁、炕围等位置张贴的娃娃美人、麒麟送子、姑嫂闲话等题材，既有装饰美化环境的作用，又有传播和谐价值观的意义。充满富贵吉祥含义的摇钱树、聚宝盆，寓意子孙学业有成的独占鳌头、魁星点斗、鲤鱼跃龙门，也都是广大民众世俗生活观念的体现。

《灶王爷》杨家埠 木版年画

(二)年画张贴的生活仪式感

年画张贴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价值观，凝聚着中华民族特有的文化品格和积极向善的精神风貌。有句民谚说：“过了腊八就是年”，也就是从腊月初八开始人们就准备过年了。过年之所以叫作春节，也是庆祝一年初始万物萌发的仪式。一年里最早贴的年画就是在小年贴灶神，灶神担负着“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使命，是离家最近的神灵，而“民以食为天”，灶就是“家”最小的单位。

在传统营造的空间中，年画的张贴是与院落的方位相对应的。按照五行学说，金、木、水、火、土分别对应着东、西、南、北、中这五个方位，这种对应不仅是物理位置关系，还是男女老少、长幼有序的伦理关系的体现。在北方传统的四合院格局中，大门张贴的门画是成双成对的，这一习俗与院落正门的双向开门的形制相关。因此，双向开门也自然而然地衍生出左右之分。门神是中国民间信仰中守卫门户的神灵，其类型可分为武门神和文门神，武门神常被贴在大门上，东边为上贴秦琼像，西边为下贴尉迟恭像；文门神常被贴在堂屋门上，其题材多为天官赐福、三星高照等。厨房门上常贴柴王推车等招财进宝主题的年画；老人房门上常贴福禄寿三星之类题材的年画；新婚夫妇房门上常贴麒麟送子等寓意多子多福题材的年画。炕围上常贴“四时报喜”“五子夺魁”等儿童题材的年画，象征着望子成龙、福佑子孙的内涵；婚房的炕围画常有表示富贵的牡丹图案，还有表示多子多福的莲里生子等花卉题材，此时的“床令生花”之景令人身心愉悦。

《天官赐福》朱仙镇 木版年画

年画的张贴过程本身即是一场具有仪式感的家庭活动。画该贴在哪个位置？正着贴还是斜着贴？中堂、祖宗像悬挂的周正不周正？在这些“讲究”中，既体现了对神灵的敬畏，也反映了对家庭伦理秩序和传统价值观念的认同。这些代代相传的文化惯习，不仅塑造了春节文化的记忆，也使年画成为家庭温暖与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让人们在新春伊始的仪式感中感受生活的美好与希望。

(三)年画标识的民间理想

年画蕴含着农耕时期的生产生活方式和朴素的民间理想。出于农事活动的需要，年画成为了标识时间、空间和生活礼俗的重要载体，其图示中也常常蕴含着天地人和谐的理念。比如年画“天地三界”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分层排列表现天地人神的宇宙观念；“一团和气”则采用圆形适合填充的形式，塑造出憨态可掬的大阿福形象，那圆润饱满的姿态，象征着圆满祥和的内涵；武强年画“六子争头”更是构思精巧，三个小童首脚相连，形成了六个童子的共生图形，寓意着“六顺”。这些年画特有的图示，表现了天人合一、圆圆满满、和谐共生等丰富的民间理想。

《一团和气》桃花坞 木版年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