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术观察》主编、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与策展委员会副主任牛克诚
当下,我们似乎正处在一个美术批评的繁荣时代。互联网把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围墙的广场,每个人都是手持麦克风的演说家。关于一件作品、一个展览、一位艺术家的声音,此起彼伏,声浪阵阵。在微博、在小红书、在抖音、在B站,关于艺术的讨论似乎从未如此蓬勃,如此接地气。
然而,在这众声喧哗的狂欢现场,也让我们感到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静默,那是一种更本质、更深层的“失语”:真正的、专业的、有深度的美术批评,不是没有在说话,而是它的声音正被海量的噪音所淹没、被流量的语法所消解、被算法与狂欢挤向了不可见的边缘。从表面的人声鼎沸坠入实质的“失语”,这一悖谬的转向绝不是一场轻佻的悲喜剧,它残酷地显影出当下美术批评肌理深处的结构性病症。
(一)话语权的稀释:被淹没与被解构
传统的美术批评,它的力量来自哪里?来自一种“稀缺性”。在那个纸本印刷时代,能够发表批评的渠道屈指可数——无非是几本期刊、几家报纸、几场学术会议。这种有限的渠道,天然地形成了一道门槛,将绝大多数声音挡在外面。批评家也因此被赋予了某种近乎垄断的话语权,笔下的文字如同铭文般镌刻在艺术的殿堂里,塑造着趣味,影响着收藏,甚至左右着艺术史的书写方向。
然而,互联网把发表权这把钥匙,从少数人手中夺下,分发给了每一个拥有智能手机的普通人。这本身是艺术民主化的胜利,是“人人都是评论家”这一理想照进现实的时刻。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所有声音都被拉到同一个嘈杂的平面上,当每一个表达都变成了信息洪流中一个原子化的、不分贵贱的比特时,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批评家的声音,便失去了其天然的优先权,被无条件地抛入了一场残酷的注意力争夺战。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甚至可以说是令人绝望的战争。因为批评家的对手,是海量的娱乐八卦、是几十秒一个的搞笑短视频、是煽动情绪的奇谈怪论、是算法精准推送到你眼前的“你可能喜欢”的内容……批评家精心打磨的一篇需要读者静下心来、付出智识去跟随的檄文,在发布的那一刻,就必须和这些东西同台竞技,争夺读者那额度限定的刷屏时间。
在这个战场上,决定谁“被听见”的,不再是专业的判断,而是一个“黑箱”——算法的逻辑。
而算法不长眼睛,它看不懂思想的价值。它不评估美学的深度,它只测量冰冷的数据。对于算法而言,“完播率”→“点赞量”→“转发量”,而与思想深度几乎毫无关系。
批评家有时也把评论文字放在自己的公众号上,然而就像一颗被投入茫茫宇宙的信号弹,只发出了一束微光,便迅速被广袤无垠的、黑暗的信息真空所吞没,彻底“失语”了。
(二)公共空间的碎裂:在茧房中独白
传统批评的有效性,基于一个前提:存在一个共享的公共领域。大家站在同一个广场上,使用同一种语言,为同一个议题争论。哪怕观点不一,至少是在真正地对话。
当杂志或报纸将批评家的文章展开在读者面前,不同地域、不同背景的人们,购买同一本杂志,翻开同一页,看到的,是同一个议题、同一种论证。一场学术研讨会同样如此,台上的发言者与台下的评论者,共享着同一套学术语言的语法和一套争论的规则。这说明,无论是报刊还是研讨会,都共同拥有一种宝贵的品质:它们提供的是一个多对多、可辩论、可反驳的共享平台。在这个平台上,批评家的话语虽然有权重的差异,但它无法逃脱与异质声音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