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品昌,陶瓷“造山运动”的发起者,与他的对话,远不止于一个展览的诞生,直指时代最迫切的叩问:
一个陶瓷大国,如何在当代语境中重构核心文化符号的国际话语权?
“景德镇国际陶艺双年展”正是这场使命的核心支点。它既是“请进来”的国际交流舞台,更承载着建构中国当代陶瓷美学方向、理论框架与价值标准的深层诉求。从“创作者”到“引领者”,这群亲历改革开放的陶艺家,以集体自觉推动中国陶瓷文化建设,让陶瓷成为当代中国精神的重要表达载体。
在民族文化复兴的宏大叙事中,“双年展”是传统活化的平台、学术引领的引擎,更是中国与世界陶瓷对话的文化纽带。这场以瓷为媒的“造山运动”,正为世界构建可持续、富生命力的文化范式,让中国陶瓷文化以当代、学术、国际化的语汇,赢得世界的倾听与敬重。
对话吕品昌
采访者:于伶娜
受访艺术家:吕品昌
于伶娜:作为一位长期深耕于陶瓷艺术领域的学者与艺术家,你已在中央美术学院拥有令人尊敬的地位与影响力。2020年,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央美,来到景德镇陶瓷大学主持行政工作,并发起首届“景德镇国际陶艺双年展”?从一位成就斐然的雕塑家,到为中国陶瓷“立言”的“造山运动”的发起者,这背后是否存在某种更强烈的使命感?你作出这一选择的核心驱动力是什么?
吕品昌:这确实是一个需要勇气和自我说服的决定。近花甲之年的我,已经是很多人看来准备赋闲退休、享受安逸生活的年纪,恰在此时江西省组来央美商调人才,时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范迪安先生同我谈话并对我说:人生短暂,若能在拥有一定资源和话语权时,实现一些事业上未尽的理想,为社会多做一点贡献,便是在“大我”和“小我”之间做出了更有意义的选择。他的话对我内心触动很大,最终,在安逸稳定的现有生活和追求更大社会价值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之前我一直有一丝的困惑和遗憾,明明还有两年就可享受退休生活了,为什么我总感觉人生还缺失些什么?我清楚这种缺失,并不是从个人角度生发的,而是针对我所热爱的艺术事业。
在中央美术学院工作的25年,让我打开了视野,见证和参与了许多重要的国际、国内学术活动,也观察到中国陶瓷文化在当代语境中的位置与落差。中国是陶瓷大国,有着最辉煌的历史和最丰厚的资源。但我却看到,我们的艺术家要远赴海外去争取和参与更多国际展览活动。为什么在我们的土地上,没有一个能吸引世界前来交流的、持续性或者说由我们制订规则的学术平台?这种文化上的不甘心早已埋在心里,只是需要外力推动来确认这个冒险决定的合理性。我意识到,如果能拥有机会和资源,或许能尝试改变这个局面,搭建起那个应该有但仍然缺失的舞台,这成为了我内心一个强烈的动力。

于伶娜:我想这种驱动力与你们这代人对中国文化建设的情怀密切相关,60后一代,见证并参与了中国现当代陶瓷文化建设的关键40年,舞台的缺失、话语权的缺失,让这一代艺术家有着深刻的使命感和集体自觉,“景德镇国际陶艺双年展”就是你在有能力改变时,作出的回应?
吕品昌:是的,这不是个人层面的喜好或抱负,而是一种肩负历史责任的集体自觉,也是一种陶瓷文化情怀的落地。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陶瓷行业数十年的沉浮与变迁,内心有一种“不甘心”——不甘心只做场上的“运动员”,永远按照既有的规则和话语体系去参与;我们渴望也能成为“建设者”甚至“规则制定者”,为中国陶瓷在当代世界文化版图中,争取应有的评价权和话语权。这是一种融汇了家国情怀、行业使命与陶瓷文化复兴理想的深层情感。
作为伴随中国改革开放历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我们拥有一个独特的“四十年观察视角”。我们不仅埋头创作,更成为这段宏大历史的见证者、参与者和思考者。我们观察到,中国陶瓷在产能、技艺和历史资源上是“富有的”,但在当代文化表达和国际学术话语权上,却常常是“失语的”。
现在,正是基于这种长期的观察与反思,我们认为到了必须“发出自己声音”的时候——即从过去的“被动参与”转向“主动建构”,去梳理、阐释并建立一套属于中国当代陶瓷的、能与世界对话的新话语体系和文化叙事。

于伶娜:那么,我们探讨当代陶瓷文化建设的根本立足点和更高目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