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吕品昌 | “景德镇国际陶艺双年展”为全球陶瓷对话搭建了文明互鉴的范式之桥

吕品昌：为了这一品牌的可持续发展，当前及未来最需要巩固的核心在于：坚守学术高度，保持开放包容。

坚守学术核心，必须始终坚持高站位的学术追求，确保展览的前沿性、思想性与专业性，这是品牌赢得持久尊重的根本。秉持开放心态，在掌握一定话语权、拿到全球陶瓷文化“麦克风”的同时，必须警惕固步自封；要主动容纳世界不同地域、文化的多元艺术表达，吸纳全球的优秀成果。

品牌的理想状态，在于找到“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国际”之间的黄金平衡点。以当代学术和产业逻辑激活传统；又以开放格局实现双向赋能，最终实现“美美与共、共同成长”，只有这样，品牌才能行稳致远，真正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文化平台。

于伶娜：“双年展”特意调整会期，与2026年第52届国际陶艺大会同期举行。你期望这两大盛会并置，对提升中国陶瓷在世界的话语权有何战略意义？

吕品昌：这次主动调整展期，是一次把握历史性机遇的战略共振，旨在借助国际陶艺大会的“东风”，将“双年展”的影响力推向新高。

两大盛会并置，将形成强大的协同效应。“双年展”将以高质量的展览为大会营造浓厚的学术与艺术氛围，2026世界陶艺大会（IAC大会）则为“双年展”带来最核心、最广泛的国际专业观众，彼此赋能，共同将中国陶瓷文化推向世界关注的焦点，吸引更深度的国际关注与讨论。

这一时机选择具有不可复制的战略价值。在如此权威的国际同行聚会中隆重呈现，本身就是对“双年展”学术地位与世界级品质的一次强力认证。它将向全球陶瓷艺术界清晰表明，中国不仅有能力主办重大国际活动，更已建立起一个被主流学术界认可的高端自主平台。

于伶娜：2026年“双年展”的主题为“瓷的未来”。在你看来，关于“未来”的讨论，最应聚焦哪些维度？

吕品昌：关于“瓷的未来”的讨论，是一场关于陶瓷艺术新可能性的多元探索。它应该聚焦以下几个相互关联的维度：一是材料的变革与新语言。未来可能突破传统“陶土”范畴，探索与生物材料、金属、可降解物质、导电陶瓷、纳米釉料等结合，实现清洁、变色、发光乃至从静态到动态的转变。材料的革命，是催生新艺术形式的物理基础。

二是科技的融合与活化。数字时代的技术融合是不可避免的趋势。3D打印、AI、虚拟烧窑等技术与手工结合，不仅能实现极其复杂的造型，更能通过数字模拟预设效果，为古老的窑火技艺带来精准的“活态传承”与全新的视觉经验。

三是表达的跨界与观念深化。在表达上，未来陶瓷必将更彻底地跳出实用与观赏的二元对立。更多以装置、影像、交互艺术等跨媒介形式出现，成为艺术家探讨身份认同、科技伦理等当代议题的强观念载体，创作“有态度的观念陶艺”。

四是场景的延伸与生活融合。未来也意味着陶瓷与当下生活场景更紧密的融合。它正通过市集、文创、公共艺术等新形式，拉近与年轻一代的距离，从美术馆走入生活现场，实现艺术生态的场景延伸。

“瓷的未来”不是抛开传统的凭空创造，而是以传统的“活性”与“灵性”，去对接当下的技术、生活与思想。这是一种“守魂破形”的智慧，守住陶瓷文化的核心灵魂，大胆打破形态与疆界的束缚，在多重维度的碰撞中，开拓前所未有的新可能。

于伶娜：可以预见，对“未来”的探索，难免引来“脱离传统”、“看不懂”的评价。如何回应这些质疑？在当代语境下，你认为守护传统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吕品昌：你提到的“脱离传统”“看不懂”的声音，我觉得很正常。

当代陶艺与传统陶艺在本质上属于不同体系。传统陶艺侧重工艺之美与具象表达，当代陶艺是观念艺术，核心是“提出问题、激发思考”，而非给“标准答案”。艺术的价值在于打开想象，而非制定标准。“看不懂”恰恰是思考的起点。

我认为守护传统的最好方式，绝非“封存”，而是“活化”。在当代语境下，真正的守护，是守住其灵魂与精神内核，而非僵化其形式。这就是“守魂破形”的内核。

我们探索的未来，是深植于传统灵魂的新生枝芽。要让传统活在当下，长于未来，其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是非常重要的，通过交流、实验与跨界，推动传统实现质的演进，使其真正融入并贡献于当代文化。

于伶娜：本届新增“国中新锐奖”并提高青年获奖比例，这一机制为全球青年陶艺家提供了哪些区别于其他国际双年展的独特机遇？

吕品昌：面对AI与智能时代对陶瓷艺术本质的追问，我们意识到未来在于青年，而青年需要被明确地鼓励和支持。

这一机制不仅提供了奖金和曝光度，更构建了一个倡导探索、拥抱跨界、并严肃思考艺术家在未来社会中角色与能力的独特生态。它让“双年展”成为一个向未来发问、并与青年一代共同寻找答案的开放性实验室。

“双年展”鼓励“破界”与多元探索，我们主动邀请那些深耕陶瓷，具有强烈时代感和未来视野的青年人，以及来自陶瓷之外、拥有不同背景的“局外人”，甚至跨学科、跨领域的创作者参与，旨在打破行业壁垒，让陶瓷在更丰富的思想与技术碰撞中，激发出意想不到的新可能。

机制背后，我们所期待的未来青年力量，其核心特质是“思变性”。在科技时代，艺术家应具备更高的审美修养、文化品位和前瞻视野，能够驾驭AI等新技术，将其转化为表达个人独特观念的工具，确保原创性始终源于个体的内心与双手。

于伶娜：作为全球最重要的陶艺展览之一，“景德镇国际陶艺双年展”作为平台，为亚洲内部及全球陶瓷对话，搭建了哪些不可替代的桥梁？

吕品昌：近年来，外界对“双年展”的高度评价，意味着双年展已经成为全球陶瓷艺术生态中的一个关键节点。

我认为，它为亚洲内部及全球陶瓷对话搭建了文明互鉴的范式之桥，它超越了简单展示，形成了以陶瓷为载体的深度学术对话新范式。传统活化的转化之桥，它让古老的“技艺传承”升维为“当代思想表达”，为非遗注入了当代精神。技术融合的创新之桥，它让传统匠人、科技工作者与艺术家在此协同，催生根本性的演变。产学研用的协同之桥，它有效打通了学术、创作与产业的链路，形成了良性生态。公众美育的普及之桥，它以震撼的当代姿态连接高端学术与大众审美，提升了社会美育。

“景德镇国际陶艺双年展”的不可替代性在于，它是一个多向赋能、多层互动的“枢纽”，同时连接了传统与未来、亚洲与全球、学术与公众，正在深刻重塑全球陶瓷艺术的对话格局与发展生态。

于伶娜：如果“精神”是起点，“旅程”是过程，那么对“未来”，有哪些值得期待的？同时，最大的担忧或警惕又是什么？

吕品昌：我对“未来”的期待，是实现传统基因的现代转化，促成科技与人文的深度共生。我期待看到科技与手工良性互补催生的全新视觉经验，期待陶瓷能更深入地介入社会议题，发出有力的“陶艺家声音”，也期待它与建筑、时尚等领域融合，真正融入公共生活。

我最大的担忧，是陶瓷艺术沉溺于技术炫耀或形式主义的“小情趣”，而丧失了对时代的回应能力。如果创作仅停留在玩味材料、缺乏思想深度和人文关怀，那陶瓷将永远无法进入当代文化的主流话语。我们必须警惕脱离现实、无关痛痒的创作。

陶瓷的未来，最终取决于它能否以独特的材质语言，承载深刻的思考，成为连接历史与未来的精神载体。

于伶娜：“双年展”的征集也涵盖了国内各大传统陶瓷产区（如龙泉、醴陵、佛山等）。这不是简单的地域覆盖，你希望借此传达一种怎样的理念？

吕品昌：未来已来，陶瓷艺术的未来，必将是“有温度的技术、有思想的形式、有担当的美学”，它终将超越我们熟悉的既有形式与内涵，生长为一种新的风格与文化。

我们每一位身处景德镇及各个传统产区的创作者，都肩负着传承与创新的双重使命。传统是活态的，创新是它的本能。真正的传统教会我们的不是模仿，而是创造。陶瓷史本就是一代代人勇于回应各自时代的结果。今天，我们面对数字智能时代，更应敢于成为新文化传统的开创者。

同时，“双年展”是土壤，而非标尺。它是一个开放的实验场和共振器，旨在提出问题、激荡思想，而非给出标准答案。希望大家能在此勇敢呈现自己的探索与困惑，进行碰撞。

归根结底，最好的“传承”是让传统活在当下、活在今天的创造中……我们要以“守魂破形”的智慧，用当代的手与心，让传统保持一种活跃、生长的状态。

于伶娜：放眼十年后，当人们再次谈起“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时，你最希望听到的评价是什么？你希望它最终为世界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