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艺术泛指置于自由开放的公共空间的建筑、雕塑、壁画等艺术作品,以区别于置于各种封闭空间(可以对社会公众开放,也可以不开放)内的艺术品。公共艺术以公共空间为载体,形成了强制观看的审美场域。无论观者是否具备艺术素养,都无法回避与作品的视觉相遇。这种不可回避性,天然赋予了公众对公共艺术的评论权。
当下中国公共艺术领域面临的一个矛盾是:作品良莠不齐与评价体系严重失衡形成对立,这导致不少创新性作品易遭遇误读,而部分同质化作品则趁机大行其道。专业解读的时常缺席与有些管理部门的被动失语,让本应理性的审美讨论经常滑向情绪宣泄与道德审判。公共艺术的评判权究竟该归属于谁?这一问题,折射出当下中国美育水平的相对滞后与公共空间理性精神有所欠缺。
公共艺术同质化泛滥的根源在于根深蒂固的避险型创作逻辑。许多创作者将“不引发争议”作为首要准则,这种审美惰性催生了大量缺乏个性的所谓的“安全作品”——人物雕塑千篇一律,景观装置如出一辙。这种现象其实是“茧房审美”的异化:创作者局限于单一的审美范式,拒绝探索多样化表达的可能性;公众则在长期的惯性观看中,形成了对“熟悉美学”的路径依赖,进而将创新视为异类,将个性当作冒犯。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真正具有创新性的公共艺术往往难逃争议漩涡。在历史人物形象塑造领域,这种矛盾尤为突出。长期以来,公共历史雕塑陷入了脸谱化的创作窠臼,固定的视觉模板不断强化着公众的惯性认知。当某件作品试图打破这种模板,比如通过独特的造型凸显人物的精神特质,或用抽象的语言重构历史记忆,便极易触发部分公众的审美不适。有时候,这种不适并非源于作品本身的艺术缺陷,而是源于惯性认知被打破后的心理抗拒——审美惰性对艺术创新的本能排斥。
互联网时代的传播逻辑,进一步加剧了公共艺术评价的失焦。网络空间的流量算法以情绪为导向,争议性内容往往获得病毒式传播,而理性讨论则被边缘化。当一件公共艺术作品引发争议时,专业的艺术解读往往跟不上舆论发酵的速度,公众的审美判断迅速被道德评判所取代。
近年来,多起美术馆与公共场所的人体艺术展遭遇投诉,便是典型例证。部分公众将人体艺术等同于“有伤风化”,却忽视了其作为艺术创作基础的美学价值。人体艺术承载着人类对自身形态的审美探索,是现实主义艺术的根基——没有对人体结构的深刻理解,便没有对人物精神世界的精准表达。排斥人体艺术,本质上是对艺术规律的背离,是文化视野狭隘化的表现。
回望中国现代美术史,李叔同1909年创作的《半裸女像》,以东方美学视角诠释人体之美,打破了传统礼教对身体表达的禁锢;1914年他在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开设人体写生课,更是将现代美术教育的核心内容引入中国,推动了中国美术从文人画的“写意摹仿”向以解剖学为基础的“科学写实”的现代转型。这些历史实践早已证明,人体艺术是艺术现代化的重要标识,其价值不应被狭隘的道德偏见所否定。
公共艺术评价从“审美判断”向“道德审判”的偏移,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审美教育的缺失与公共艺术治理体系的短板。从教育维度来看,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中小学乃至整个社会对美育重视不够,人们核心的日常审美素养培育被严重忽视。这种美育的缺位,导致部分公众艺术阅读能力相对不足。从治理维度来看,公共艺术的管理长期停留在“建设完成即责任终结”的粗放模式,缺乏对公共艺术持续的解读以及与大众的常态化沟通。当舆论争议出现时,若当事方不及时进行专业权威的阐释以回应公众质疑,而被动仓促下架作品,会进一步助长以道德替代审美的风气。这种双重缺失最终容易导致公共审美趣味的浅表化:一些观众习惯于接受扁平、直白、无争议的作品,审美期待被不断拉低,而一些创新性、探索性甚至颇具思想深度、艺术价值的作品,经常因担心引发争议而难以进入公共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