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围绕“新大众文艺”的讨论之所以迅速扩散,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并不是某个单一门类内部的术语更新。更实质的变化,是文艺生产的主体结构、渠道结构与评价结构正在同步发生位移。“新传媒时代到来,新大众文艺兴起”(《延河》2024年第7期)。
新传媒指的是数字媒介及相应的网络平台,而新大众直接涉及创作与消费领域中的主体性,由此还涉及到公共性问题,“位移”与“破界”不断发生,构成种种“体系压力”。当平台化传播改变可见性分配机制,当生成式AI降低某些劳动门槛并重写创作流程,当公众参与从观看延伸到生产、传播与评价的连续链条时,美术不可能仅凭既有圈层规则或单一市场尺度来维持自身秩序。因此,所谓“体系构建”不宜被理解为风格门类的罗列,而应指向由价值阐释、生产机制、传播展示、评价方式与治理工具共同构成的运行结构。这些环节彼此耦合,既受制度条件影响,也受技术条件牵引,最终要能落到可操作与可检验的层面。例如双年展、艺术空间与美术馆体系仍在塑造专业话语,同时短视频平台、社交媒体与线上展陈又在生成新的观看惯习,两套系统既互相借力,也彼此拉扯。
“以人民为中心”是新时代文艺创作的价值导向。然而,只有价值宣言仍不足以解释秩序如何形成。现实中常见的情形是,价值主张写在文本里,却未必转化为作品形态与评价习惯。相反,传播技术、平台规则与量化指标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写审美偏好,使价值在运行层面被稀释甚至被反向利用。因此需要引入“审美范式”这一概念,用来解释价值如何被转译为共同体默认的原则与前提,并说明范式又如何在媒介与制度变化中发生位移。当核心价值与审美范式的关系被放在同一框架中讨论,价值不再只是结论里的口号,而成为贯穿生产、展示与批评的结构性问题。
一、新技术与新生态
在现有讨论中,“新大众文艺”大体形成了若干较为稳定的共识。它往往被理解为中国百年文艺大众化进入新阶段的表征,也被视为在新技术条件下形成的新生态,成为不断生成与扩散的系统性建构,可问题就在于当下应如何运作、如何评价又如何治理。
强调这些共识的“相对稳定”,并不是要把概念冻结。相反,正因为主体扩容与渠道重组已成为现实,美术体系的建构必须面对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即如何在新的结构中维持公共导向,同时保持必要的艺术性与专业性,避免审美被单一指标牵引。核心价值的提出,正是为了解释并回应这一现实压力。
在“新大众文艺”视域下讨论中国的当代美术,应承认一个基本现实,即“当代艺术”这一概念在中国的双重性:一是当代艺术所具有的“实验性”,即观念为先的当代实验艺术谱系,可见改革开放以来的装置、行为等非主流艺术;二是当代艺术所具有的“在地性”,即生活为先的现实主义艺术谱系,可见主题性创作、公共美术工程等主流艺术。这种边界差异不仅是学术分类问题,更是评价秩序问题。改革开放以来,实验艺术路径与大众化路径之间长期存在张力,而“新大众文艺”在某种意义上把两端都拉回到同一张制度与媒介网络中,迫使核心价值必须跨越门类差异,提供可对话的共同坐标。这些对象之间还存在频繁的互相借用,例如主题创作会吸收当代艺术的装置语言,实验艺术也会进入公共项目与城市更新;在平台场景中,学院训练与大众趣味的边界同样可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