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3月16日,由中国文化报社联合常州刘海粟美术馆、炎黄艺术馆举办的“沧海胸怀丹青一粟——纪念刘海粟先生诞辰110周年研讨会暨作品展”在北京炎黄艺术馆举行,随后《中国文化报》推出刘海粟纪念特刊。②我作为20年前这场研讨的与会者之一,尚记得当年发言的主题是“为敌人也为朋友所误会的刘海粟”。之所以选取这一角度,是因为刘海粟作品进京展出以及研讨会举行之际,不少人关注如何评价刘海粟。恰好在研讨会召开前一天,我在《新京报》上看到一篇采访报道,题目就是《不需要重新评价刘海粟》。

刘海粟《红荷翠羽》1979年
20年前正是国内艺术市场开始进入快速发展期,《新京报》当时的着眼点虽在于他的画价是否过低,但我仍然认可“不需要重新评价”的判断。我的发言主要侧重当代美术史叙事。刘海粟先生年轻时即享有盛名,中间一度受冷落,晚年又备受瞩目,学界对他在创作和艺术教育上的贡献也有充分关注。尤其是在刘海粟90岁和百岁寿辰的庆贺活动中,使用了中国新美术运动的“拓荒者”、现代美术教育的“奠基人”等称号,对他的评价显见并无不足。
这又引出另外一个问题:刘海粟不需要重新评价,而近现代的中国美术史却不乏需重新评价的段落。
谈刘海粟,不能不切入20世纪中国美术史的历史语境中,无法回避他与徐悲鸿之间那场影响深远的论争。表面上看,二人的分歧是个人恩怨,实质却在于艺术观念、价值取向和实践路径的不同。不同的艺术观和迥异的艺术理路必然导致分道扬镳,也就引出了其后的不同际遇。继纪念徐悲鸿之后再来谈刘海粟,二者同是对20世纪中国美术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人物。而他们究竟对20世纪艺术有何贡献、应当如何评说,这就牵涉到对中国近现代美术史重新检视和全面省思的问题。显然,既有结论是不够全面也尚欠准确的。当年我的发言,着意在于引发美术界的进一步思考。回想起来,也正是在20年前的这次研讨会上,有与会专家引申傅雷的话,说刘海粟“不特为敌人所误会,尤其被朋友误会”。
解读刘海粟,“被误会”是一个绕不开的关键词。
同道之争与时代误读
纵观几十年刘海粟论评的脉络,长期呈现两极分化的态势。推崇者奉其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先驱、融通中西绘画的一代大家;而持批评立场的研究者则紧盯其行事性格、人际纠葛及生平叙事中的各类争议,乃至以此遮蔽、消解他的开拓性功绩,甚至怀疑其康有为学生的身份也是自我吹嘘(2016年“闳约深美——美专前辈和华东艺专师生作品及史料展”在刘海粟美术馆分馆开幕,展品中首次出现1926年2月21日北京版《晨报》,上面报道康有为收刘海粟为徒的经过)。③
在我看来,诸家评说之所以各持如此悬殊的两橛,根源在于刘海粟几乎一生都处于这样一种境地:一边是昔日同道的曲解,一边是对立舆论的污名,搅为一团,难辨难分。青年时期的刘海粟广交沪上艺坛同仁,傅雷、徐悲鸿、滕固、温肇桐等人皆曾与之共事交好,并肩投身波澜初起的新美术运动。这批青年革新者拥有共同的理想:打破旧时代的封闭格局,建立兼容中西、立足新生活的新式美术教育。然而,随着办学路向、审美观念、行业利益等现实矛盾逐步显露,昔日同盟的裂痕日渐加深,以致反目,由此衍生出贯穿其大半生的同道之误。

1932年11月3日《申报》启事
徐悲鸿与刘海粟长达数十年的交恶,是现代美术史上的著名公案,误会起于一段被反复列举的师承叙事:徐悲鸿仅短期在上海美专校内活动,并无确凿的拜师受业关系,刘海粟却将徐悲鸿归为门下弟子。这段叙事分歧直接引发了1932年《申报》上的公开论战,④二人自此反目数十年,以致有1953年徐悲鸿向文化部检举刘海粟的两封信札。后世诸多研究采信一方记述,判定刘海粟虚饰履历,却甚少梳理史事,厘清当年真相。要言之,在二人相互不屑的态度背后更多是两种观念与路径的对立。徐悲鸿恪守写实主义,以素描造型为美术教育根基;刘海粟推崇西方现代派与文人写意式的自由表达。两条路线本无高下之分,却因挟带私人矛盾而被简化为个人品行评判的标签。

刘海粟译《现代绘画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