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这场对话缘起于杜曦云转发的一篇文章,其中谈到一个颇值得深思的现象:在中国,一些被视为高级知识分子或公共知识分子的人,对现当代艺术缺乏基本的了解。当杜曦云向他们介绍塞尚、杜尚等艺术家时,他们表现出的往往不是好奇,而是愤怒与排斥。对他们来说,抽象艺术和现代主义难以理解,更无法接受。
一个人当然不可能了解所有领域,也并非每个人都必须喜欢现代艺术。问题在于,面对自己并不了解的事物,我们究竟应该保持求知的谦逊,还是急于凭借有限的经验作出判断?知识有边界,言说同样应当有边界。对于自己熟悉的领域,可以充分表达;对于尚未理解的事物,则至少应保留必要的审慎,而不是轻易否定,甚至武断地加以贬斥。
围绕这一背景,王易罡与杜曦云在微信上展开了讨论。最初只是由这篇文章引发的几句交流,后来话题逐渐延伸到现代艺术的理解、知识分子的认知边界,以及人们应当如何面对陌生的知识与经验。随着讨论不断深入,原本零散的交流逐渐形成了下面这场对话。

对谈人:艺术家王易罡、策展人杜曦云
时间:2026年8月7日
杜曦云:我曾经和不少著名的学者热情洋溢地介绍过现代艺术,结果是百试不爽、无一例外地让我败兴而归。2021年,我兴致勃勃地给一位法学界泰斗介绍塞尚,他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后和我直言:“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接受抽象画。”

塞尚作品
王易罡:这真让我大跌眼镜!
一个人在某个专业领域里有成就,并不意味着他对世界拥有完整的判断力。法学研究得不错,可以证明他熟悉一套法律知识和逻辑体系,但并不能自动兑换成历史常识、艺术判断、社会经验,更不能直接兑换成一种“全能型智慧”。
可我们有一种很奇怪的传统:一个人在某个领域出了名,就很容易产生一种幻觉——天下万事,我也可以指点。医生可以谈艺术,法学家可以谈美学,经济学家可以谈历史,艺术家可以谈国际政治。最后大家都成了“全科专家”,唯独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有边界。
这背后真正暴露的问题,恐怕还是基础教育长期以来对知识结构、逻辑训练和现代公民意识的忽视。我们训练出了很多“专业上很聪明的人”,却未必训练出了“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的人”,后者其实比前者更重要。
杜曦云:我曾经接触过一些名气很大的学者,按舆论江湖来说,这些人已经算是“众神”级别了。但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对艺术几乎一无所知。这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世界很大,艺术很小,一个人不懂艺术是很常见的。
但奇怪的是:不懂,但又相当自负。他们和普通外行唯一的区别:坚信自己一定懂艺术,而且比艺术界的人更懂!他们已经习惯了:社会、时代、历史、法律、道德……都可以由他们评论,艺术更是小儿科。

有次有人让我给大家讲讲当代艺术,听众中不乏名气很大的学者。有意思的事情出现了,一些做社会批判型作品的艺术家私下和我说:“你要给这些人好好讲讲,我平时和他们交流时非常无奈——他们在艺术方面惊人地无知但又特别地自以为是,简直让我哭笑不得!”我纳闷:既然你们早就心知肚明,那自己为什么不说呢?无非是指望人家的社会名声、舆论流量托举一下自己的作品。于是:艺术家私下吐槽那些人是“艺盲”,公开赞美那些人思想高蹈;那些人不懂艺术,但乐于接受艺术家的精神崇拜。一个需要文化流量,一个增添艺术光环,彼此资源置换,谁也没吃亏,只是撇掉了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