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剑飞的工作正落在这个激进化节点上,并且走得更远。他没有停留在“把版展出”这一观念艺术的常见姿态,而是深入到木作为有机物质的物理本性之中,用逼近断裂的雕刻与弯曲,迫使“版”(木版)重新向“板”(木板、木皮、木之存在)敞开。这不是一次风格转换,而是一次存在论层面的解蔽。
三、康剑飞案例:从“版”到“板”的临界重构
3.1作为出发点的木刻自觉
理解康剑飞近期的转向,必须回溯其木刻的起点。1995年的《飞翔》系列以简练的刀法、强烈的黑白对比与运动的张力,确立了其作为木刻艺术家的身份。在这一阶段,木版仍然服务于图像—鸟、羽、飞翔的姿态,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是早期作品,刀痕本身的质感与木纹的方向性已经被赋予了独立的视觉重量。木并非透明的载体,它始终以纹理、脆性与刀触的阻力参与着图像的生成。
这种“材料的在场”在早期是被图像所裹挟的;而在2010年代中后期以来的新作中,它被彻底释放。艺术家自述,他开始质疑:“为什么木版一定要用来印画?”这一提问看似朴素,却构成了对整个版画本体论的根本挑战,如果木版不必印出图像,它还能是什么?
3.2《关于本质》与《剥离》:减法中的显现
《关于本质》与《剥离》系列,代表着艺术家对木版的“减法”探索。与传统的雕刻不同,这里的削刻并非为了在平面上留下可转印的凹痕,而是对木板实体本身的持续减薄与镂空。艺术家用刻刀一层层剥离木纤维,直至木板薄到透光、乃至濒临碎裂。
这一过程具有双重意义。技术层面上,它是对木性(木质、纹理、纤维走向、含水率)的深度认知,每一刀都必须顺应材料的“意愿”,任何蛮力都会导致不可逆的断裂。精神层面上,它近乎一种剥离妄执的修行。艺术家反复言及“本质”这一概念,意指当一切可被削去的装饰性、叙事性、功能性被层层剥除之后,木作为“木”的最后剩余。然而这个“剩余”并非一个稳固的核心,而是一个在将断未断之处被悬置的临界态,它随时可能崩解,因而也最为真实地显现着自身。
3.3《何以存在·呼吸》与《状态》:加法(牵引)中的张力
如果说《剥离》系列是“减法的显现”,那么《何以存在·呼吸》《状态》系列则是“加法的逼迫”。艺术家选取仅一至数毫米厚的西伯利亚薄木皮,将其反复弯曲、卷曲、扭转,直至木纤维发出即将撕裂的呻吟;随后以钢丝、鱼线、拉伸器与金属扣构成的牵引系统,将木皮固定在卷曲的临界形态中。
这里需要特别辨析一个常见误读,支撑木皮的不是一块整体的“不锈钢板”,而是由钢丝、鱼线、拉伸器、金属扣与木架共同构成的“牵引承托系统”。钢丝与鱼线提供定向拉力,拉伸器调节张力,金属扣咬合木皮边缘,木架则作为整个装置的承重骨架。这套系统的冷硬、精确与工业感,与木皮的有机、温润与脆弱形成尖锐对峙,但它并非外在的“框架”,而是作品得以成立的内在条件,没有它,木皮早已碎落一地。
这种“减法显现”与“加法逼迫”的并置,构成了康剑飞创作的两个极点,二者共同指向一个核心:材料在极限处的主体性显现。
3.4“木板”与“版性”的双重解构
康剑飞的实践同时对两个对象实施了解构。
第一是对“版”的解构。传统版画中,“版”是承载图像、可被反复使用的中介。而在康剑飞的薄木皮装置中,木不再“版”,它不再复制任何图像,不再生产任何印张,它的每一道弯曲、每一处裂痕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事件。版的中介性被取消,木直接成为呈现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