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讨论的“应用”并非工艺意义上的“技术使用说明”,而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上手状态”(Zuhandenheit)向“现成状态”(Vorhandenheit)的转化。当一种媒介被用至极限,它的本性便从“顺手可用”的工具性中浮现出来,成为被凝视、被倾听、被敬畏的存在。版画的应用,最终指向的正是这种本性的自我显现。

《接近极限的状态》,木板拼合、雕刻、不锈钢数字切割、粘贴,外径高170cm宽120cm,2025年
二、版画应用的历史谱系:从复制到生成
2.1复制型应用:可传播的图像
版画最经典的应用逻辑建立在“复数”之上。中国宋代的雕版佛经、元代的平话插图,欧洲的木刻圣像与铜版地图,共同的诉求是以一块经雕刻的“版”为中介,将同一图像反复转印到纸、布或其他承印物上。这里的“应用”是功能性的—宗教传播、知识普及、商业装饰、政治宣传。
这种应用赋予版画两个基本特征。其一,间接性,艺术家之手不直接触达最终画面,而是通过“版”这一中介转译。笔触被刀痕替代,平面的描绘被凹凸的刻制替代,色彩的涂抹被多版套印的叠合替代。其二,可重复性,同一块版可以生产多个近乎相同的印张,因而天然地带有民主性与公共性。鲁迅在1930年代倡导新兴木刻运动,正是看中了木刻“易于制作、便于流传”的传播优势,使其成为左翼文化动员的有力工具。
在这一阶段,“版”的角色是纯粹的工具性中介。它的价值在于被使用、被磨损、被消耗,直至完成传播使命。没有人会把一块印过千次的木版当作作品本身来观看,它只是通往图像的通道。
2.2现代主义的转化:版作为图像本体
随着现代艺术的兴起,版画的“应用”开始发生第一次松动。野兽派、表现主义与超现实主义艺术家重新发现了木刻粗粝的刀痕、石版细腻的颗粒与蚀刻偶然的流淌所能提供的视觉强度。在这一语境中,版画不再只是为“他者”(书籍、宣传)服务的插图,而成为独立的、可供艺术家进行形式探索的艺术语言。毕加索的线刻铜版、马蒂斯的简化木刻、埃舍尔的精密套色,都将“版”的痕迹特性提升到了与油画笔触同等甚至更高的表达地位。
这一转化的关键,是版画的“复数性”开始被重新理解:不再是同一图像的批量复制,而是同一母题在差异中的变奏。艺术家开始有意保留印张之间的差异——墨色的浓淡、压力的轻重、纸张的错位——使“复数”成为创造的手段而非生产的结果。至此,版画的应用已经从“传播”转向了“表达”。
2.3当代的激进化:版画性(Printness)与版的解放
20世纪后半叶,以美国艺术家为前驱,“版画性”作为一种跨媒介的感知范畴被提出:印刷行为中的压印、转印、叠合、错位、反向、镜像、拓印、矩阵化,不再被束缚于特定的版种技术,而成为可被绘画、雕塑、装置、影像乃至行为所调用的思维方式。赫尔曼·察普夫、理查德·塞拉、朱莉·梅雷图等人的实践中,我们看到了“印刷逻辑”对空间与时间的侵入。
在这种激进化中,“版”本身开始被当作物质本体来呈现。艺术家不再隐藏版的痕迹,而是将版直接展出——有时连同印张并置,有时干脆让版独立存在。此时,“应用”的含义发生了根本逆转:版不再是通向图像的中介,而就是图像本身、物本身、事件本身。